潮骨城没有城墙。
数百根巨型海兽骨从浅海里立起,骨桥把仓库、船坞、药坊和水上市集连成一片。桥下是不断换向的潮沟,窄舟载着盐、鱼、魔晶和骨髓药穿行。每逢潮水升高,整座城便像浮在一具巨大骨架上。
萧无道进城时,没有带鬼帆旗。
霍惊潮的三艘船停在外礁,江灵汐也收起王族海螺,只以普通海族旅人的身份同行。月幽兰留在船队守生命木箱与第一批伤员,冷青衣则走在萧无道侧后半步,负责看清每一条退路。
柳烟罗在潮市中央。
她没有坐进潮骨会准备的密室,而是在四条骨桥交汇处摆了一张赤木长桌。暗红长发挽在肩后,金红眼眸映着水光;一袭酒红薄绸长裙收出丰润腰线,外层只有便于行动的短袖披纱。折叠晶焰灯放在左手,赤铜炼金夹压着三份名单。
她身后是烟罗商会八名护卫。
右侧则站着两名西海中立商会见证人。
不是为了把谈判写成一排程序。
是为了祁沧的人不能在密室里说“这批人从未存在”。
潮骨会派来的执事把新价单推到她面前:“第一船失去控制,救援队毁坏白礁与沉货湾。损失应并入剩余赎金。”
柳烟罗没有看价格。
“第一船四十一人已经获救。”
执事神色一变。
“他们仍欠潮骨会食水、看守和——”
“人已经不在你手里,你不能继续按日收看守费。”柳烟罗拿起第一份名单,用炼金夹从中抽出四十一张薄签,“四十一人的被扣债停止增长。伤情、货损与非法拘押另算。”
潮市周围的人声低了下去。
“你凭什么确认?”
一道声音从骨桥外传来。
“我。”
萧无道走到长桌旁,将陆重帆亲写的伤情与船况摘要放下。没有给出鬼帆暗路、白礁入口或获救者藏身位置。
柳烟罗抬眼看他。
金红眼眸只停了一瞬,便重新落回价单。
“剩余八十六名原船人员,二十七名海族医者。”她说,“不是一百一十三件货。你要谈维持他们生命的真实成本,拿水桶、药材和时辰来;要谈人头价,今天到此为止。”
执事冷笑:“柳小姐可以走。下一批蓝鳃者未必等得到你回来。”
“威胁会让价格上涨,不会让交易更可信。”
“你就不怕?”
“怕。”柳烟罗回答得很平静,“所以我带了护卫、见证和退出路线。怕不等于把商会签给你。”
她把第二份名单推到桌中央。
那是九艘商船三个月薪资。
六艘脱离封锁,第一艘四十一人获救,仍有两艘原船人员被扣。无论哪艘船失去货物,员工薪资都不并入个人赎金,也不由船员日后卖身偿还。
第三份则是货权。
船员私物、家属赎金、烟罗商会原货、潮骨违禁货、鬼帆可主张的无主战利品被分成五类。谁也不能借“救人”把所有东西装进自己的船舱。
潮骨执事没有接受。
他也没能逼柳烟罗在今日签字。
谈判停在黄昏。
柳烟罗收起名单,带自己的人离开长桌。潮骨会没有拦,因为公开拦下一个拥有两名中立见证人的商会继承人,会让“自由交易”的招牌当场碎掉。
她的安全屋在潮市西侧。
一座由三家外地商会共同租用的水上小楼,楼下停着烟罗商会自己的快艇,八名护卫分两班值守。柳烟罗进门前先确认今日无人受伤、信号灯正常、离城潮次仍有两次。
她可以离开。
也可以拒绝任何人进房。
等最后一名账房把三份名单带去隔壁保管,她才看向萧无道。
“你迟了两日。”
“路上救了四十一人。”
“所以只罚半杯。”
柳烟罗倒了两杯温酒,自己先喝一口,证明酒里没有东西。
萧无道接过杯子:“这算庆功?”
“算确认你还活着。”
“看一眼不够?”
“账面确认和实物确认不同。”
她说完自己先笑了:“听起来太像账房。”
“我以为这是你的情话。”
“情话要贵一点。”
柳烟罗走到他面前。
她身上有淡淡晶焰与海盐气息,酒红裙摆擦过萧无道膝侧。成熟丰润的身体停得很近,却没有立刻靠上来。
“月幽兰从你船舱出来。”她说。
萧无道眉梢一动:“消息很快。”
“商会若连这种消息都慢,早被人把货和男人一起抢走了。”
“生气?”
“嫉妒。”柳烟罗坦然道,“也想你。两件事都是真的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价格不变。”
她指尖点在他胸口。
“我不会因为想你,就把九船货权送给你的救援队;也不会因为嫉妒,撤掉第二船的水线。你今晚留下,不代表你保证救回谁。你明日离开,也不代表我替你承担失败。”
“听起来我只赚一个晚上。”
“嫌少?”
“怕柳小姐亏。”
“我亲自评过价。”
柳烟罗握住他的衣领,将人拉近。
“现在值。”
她吻得比说话更直接。
萧无道左手揽住她腰间,酒红薄绸下的体温与曲线同时靠过来。她没有像等待验收的货物那样静止,反而掌握着每一次靠近和退开的节奏。
“右肩。”她在两次呼吸间提醒。
“知道。”
“别逞强。我不收伤残货。”
“这句不像情话。”
“闭嘴。”
她笑着再次吻住他。
安全屋的门由柳烟罗亲手落闩,钥匙仍在她腕上。长裙肩带也是她自己解开。萧无道停下时,她用金红眼眸看着他,声音不再像长桌前那样锋利,却依旧清楚。
“我愿意。”
潮水轻拍楼下快艇。
隔壁三份名单没有少一个名字,九船货权也没有因此改姓。这个夜晚不抵货款、不改报价、不许诺救援结果。
只是两个都清楚代价的人,仍然选择暂时不谈代价。
夜深后,柳烟罗枕在萧无道左侧,指尖沿他胸口慢慢画了一圈。
“明早给你一件东西。”
“定情信物?”
“比那个有用。”
天亮时,她已经换回酒红长裙。
桌上放着一张西海粮运图。
潮骨城三座主粮仓、两处淡水池和四条小艇补给线,被赤色细线连在一起。每条线旁都写着不同商号,却在最下方汇成烟罗商会新签的三日短约。
“你买了他们的粮?”萧无道问。
“没有。买断了未来三日替他们运粮的船。”
柳烟罗把晶焰灯推到图中央。
“仓里现粮只够两日。潮骨会若继续扣人,就要先决定让仓守、药坊还是雇工断粮。”
她看向潮骨城东面的骨桥。
“价格,现在才开始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