庐州比柳溪镇大得多。
城墙高,青砖垒的,砖缝里长着野草,墙头上隔几步就插一杆旗。
城门洞子宽,能并排过四辆马车,门口站着两排兵丁,拿长矛拄着地,挨个盘查过往行人。
流民能进,只要在一个厚本子上按个手印,领一块木牌,就能到城外的流民营登记。
苏糯糯一家排了半个时辰的队。
轮到他们的时候,官差把本子往前一推,拿手指头点了点:“名字,籍贯,按手印。”
苏景行报了个北边的地名,官差拿笔划拉了两下,把本子转过来。
苏景行先按,拇指蘸了红泥,往纸上一摁,一个红印子。
后面挨个按,苏爹按了,苏母按了,苏糯糯按了,大石头按了,小刀按了,六叔按了。
官差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摞木牌,数了七块,往台面上一推:“编号刻在上头,别弄丢了。丢了补办要交五十文。”
苏糯糯把自己的那块捡起来。
木牌巴掌大,槐木的,正面刻着“庐字四千七百三十二号”,背面拿烙铁烫了个“流”字。
她攥着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,牌子边角磨得光溜,上头还有别人的手汗印子,看来是回收的旧牌子。
从今天起,算是有“身份”的人了。
出了城门洞子往西走半里地,就是流民营。
营子扎在一片空地上,拿竹篱笆围着,篱笆上隔几步插一杆小旗,旗上写着“庐州府流民安置处”。
营里头一排排棚子,竹架子的,顶上盖着茅草和破席子,好歹不漏雨。
有粥棚,支着三口大锅,热气腾腾的,排队的人从棚子这头排到那头。
有医棚,门口挂着块白布帘子,里头传出咳嗽声。
还有几个官差挎着刀来回溜达,维持秩序。
苏糯糯站在营门口往里瞅,瞅见粥棚旁边围着一圈娃,中间蹲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男人,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,嘴里念着顺口溜:“庐州好,庐州好,庐州城外种水稻。水稻香,水稻甜,交了租子还剩钱。”
娃们跟着念,念得七零八落,稀稀拉拉。
大石头把包袱往地上一搁,拿袖子擦了把汗:“这地方不错,比黑风寨像个人呆的地方。”
六叔拄着乌木棍从后头挤上来,往营子里头扫了一眼,哼了一声:“还不是把流民当牲口管。登记、编号、分棚,跟军营有什么两样?我在前朝当差的时候,军营里分棚子也是这个章程。”
苏景行把木牌揣进怀里,扭头看了六叔一眼:“先住下。庐州的情况,得摸清楚再动。”
六叔嘟囔了一句什么,拄着棍子往营子里走。
分棚子的时候,官差问苏景行: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七口。”
官差往棚子那边一指:“西头第三排,倒数第二间。竹架子两张,草铺自己铺,毯子自己带。”
苏糯糯跟着家里人往西头走。
路过粥棚的时候,排队的流民里头有人跟苏爹打招呼:“老哥,北边来的?”
苏爹点头:“北边来的。”
那人往旁边让了让:“排这儿,这队快。”
苏糯糯在营子里转了一圈,发现个事:这里的人虽然衣裳破,脸上脏,可眼睛里透着一股劲。
粥棚排队的不吵不闹,领了粥蹲到一边安安静静喝。
医棚门口坐着几个伤患,等着换药。几个汉子蹲在篱笆根底下说话,嗓门压得低,可话里的词儿都带着盼头。
“你领了多少种子?”
“三斤稻种,两斤菜籽。官差说了,南边那片荒地随便开,开多少算多少。”
“城南染坊要学徒,管吃管住,一个月给六十文,我想去试试。”
“染坊不要你这样的,人家要十五以下的,你去铁匠铺问问,那边缺抡大锤的。”
苏糯糯蹲在旁边听了一耳朵,站起来往自家棚子走。
棚子里头空荡荡的,两张竹架子床,上头光秃秃的。
苏母把包袱里的薄毯摊开,铺了一张床。另一张床上搁苏爹的旧褥子。
苏糯糯把自己的小包袱往床角一搁,坐上去试了试,竹架子咯吱响了一声,没塌。
大石头和小刀去营子后头捡干草,抱了一摞回来铺在地上,铺得厚实了。
六叔没跟他们去,蹲在棚子门口拿袖子擦乌木棍,等干草铺好了,才拄着棍子挪进去,往干草边上一搁,整个人躺下去,呼噜就打上了。
傍晚,官差在营子里敲锣:“新来的听好了!明早卯时粥棚开饭,过了辰时不候。领种子的到东头棚子排队,领开荒地的到西头棚子排队。有手艺的到中间棚子登记,木匠瓦匠铁匠裁缝,登记完了等着分活儿!”
苏糯糯蹲在棚子门口啃干粮,听锣声一嗓子一嗓子地传过来,把干粮掰碎了往嘴里塞。
天黑透了,营子里点起了火把,插在篱笆上,隔几步一个。
火把光晃悠悠的,映着棚子顶上的茅草,黄澄澄的。
隔壁棚子传出说话声,大人笑,小孩闹,还有人在哼小曲,调子跑得没边了,可哼得高兴。
苏糯糯把干草往身底下拢了拢,躺下来,胳膊枕在脑袋底下。
苏母在旁边床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睡着了。
苏爹的呼噜从对面床上传过来,匀匀的。
大石头和小刀挤在干草铺上,俩人抢毯子,拽过来拽过去,最后大石头拿胳膊把毯子一压,小刀拽不动了,哼了一声睡了。
苏糯糯睁开眼,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破帘子。
帘子是拿旧麻袋片缝的,上头补了三块补丁,风一吹,边角掀起来,露出外头营子里的火把光。
她翻了个身,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合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