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庐州走了两天,路上的行人多起来了。
先是零零散散几个挑担子的货郎,再是成群结队的流民,拖家带口,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,跟苏糯糯他们一个方向。
路边的村子也密了,隔几里地就冒出一片灰瓦房,房前屋后种着菜,篱笆上爬着牵牛花。
苏糯糯走在队伍中间,眼睛四处踅摸。她发现个事:南边的娃认字的多。
路过一个村口,几个五六岁的娃娃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,画的不是小鸡小狗,是字。再往前走,路边有个小院子,院里传出念书声,拖腔拉调的,念的是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。
院墙矮,苏糯糯踮脚往里瞅了一眼,十几个娃坐在矮凳上,捧着书本摇头晃脑,先生坐在前头,穿灰布长衫,胡子花白。
苏糯糯心痒。
她想知道这世界的字跟末世前的字差多少。
可这话不能明说,她只能装成没见过的样子,凑到院墙根底下,蹲在那儿假装系鞋带,耳朵竖着听。
院墙里头,老秀才拿戒尺敲了敲桌面:“赵钱孙李,周吴郑王。跟我念。”
底下娃娃跟着念:“赵钱孙李,周吴郑王。”
苏糯糯在外头听得真切。
这跟末世前学的《百家姓》一模一样,她心里头松了半截,又提起来半截。
一样是好事,可一样了就容易露馅。
她得悠着点。
老秀才念完一段,放下戒尺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往院墙外头扫了一眼,瞅见苏糯糯蹲在墙根底下,拿手一招:“外头那个丫头,进来坐。”
苏糯糯愣了一下,回头看看大石头。
大石头蹲在路边啃干粮,冲她摆摆手,意思是让她自己拿主意。
苏糯糯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从院门进去,规规矩矩走到最后一排,挑了个空矮凳坐下来。
背挺得笔直,手搁在膝盖上,眼睛却跟做贼似的到处乱看。
先生案头搁着几本书,封面写着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,靠墙的架子上还摆着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。
黑板是块木板,上头用炭条写着几个字,苏糯糯认出来了,第一个是“苏”。
她盯着那个“苏”字看了两拍,笔画顺了顺,心里头默念了一遍。
老秀才走过来,低头看她:“丫头,叫什么名字?”
“苏糯糯。”
“认得字不?”
苏糯糯摇头:“不认得。”
老秀才拿戒尺点了点木板上的字:“这个念什么?”
苏糯糯装模作样看了半天,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老秀才叹了口气:“坐下听吧,跟着念。”
苏糯糯点头,规规矩矩坐着,跟着那群娃娃念了半篇《百家姓》。
念到“冯陈褚卫,蒋沈韩杨”的时候,院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。
苏景行站在院门外头,手扶着门框,往里头瞅了一眼。
他看见苏糯糯坐在一群小娃娃中间,背挺得笔直,手搁在膝盖上,嘴巴一张一合跟着念,跟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似的。
他愣在门口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没进去,也没喊她,就靠在门框上站着看。
念完一段,老秀才摆了摆手:“歇一刻,喝口水。”
苏糯糯站起来,冲老秀才鞠了个躬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,苏景行还靠在门框上,胳膊抱在胸前。
“念完了?”
苏糯糯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:“念完了。”
苏景行跟在她后头,走回队伍歇脚的地方,步子放得慢:“听懂了吗?”
苏糯糯实话实说:“听不懂。”
苏景行偏头看她:“听不懂还坐那么直?”
苏糯糯把包袱从地上捡起来往肩上搁:“不坐直怕被赶出去。”
苏景行沉默了一拍。
他走到她前头,蹲下去把地上那块当凳子用的石头搬开,往路边一搁,坐下来,拿刀鞘在地上画了两道:“等到了庐州,送你识字。”
苏糯糯把包袱搁下来,蹲在他对面,抬头看他: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苏景行拿刀鞘在地上划拉,“不识字,以后怎么算账。咱家铺子要开分号的。”
苏糯糯笑了:“咱家还没铺子呢。”
“到了庐州就有了。”苏景行把刀鞘往地上一插,“开荒种地,攒了钱盘个铺面,你管账。”
苏糯糯蹲在地上拿树枝戳了戳他画的线:“那你干啥?”
“我跑货。”苏景行把刀鞘拔起来,往腰后别了别,“你在铺子里守着,我出去跑商队。”
苏糯糯把树枝往地上一扔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行,说定了。”
当晚宿营,队伍歇在一片打谷场上。
苏糯糯等大伙都睡下了,找了个没人的草垛后头,意识探进空间。
梨树底下,她拿树枝在地上画字。白天在私塾里看了半天,记下的没几个,但那个“苏”字她记住了。
先生写头一个字就是“苏”,在木板上写得端端正正的。
她照着印象画了一笔,又画了一笔,画完了低头一看,歪歪扭扭的,笔画该连的断了,该断的连了,整个字趴在地上,像蚯蚓聚会。
她拿脚抹了,重新画。画了抹,抹了画,画了五六遍,总算把那个“苏”字画得能认出来了。
她把树枝搁下来,蹲在那儿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,心里头盘算着:等到了庐州,找个正经先生教,从《三字经》开始学,学个一年半载的,起码能把账本看下来。
“你跟谁说话呢?”
苏景行的声音从草垛外头传进来。
苏糯糯赶紧从空间里退出来,往草垛外头一探脑袋:“跟星星说话不行啊。”
苏景行站在草垛边上,抬头看了看天。
打谷场上空黑沉沉的,云层压得低,把月亮裹得严严实实,星星一颗都没露。
“今晚没星星。”
苏糯糯噎住。
苏景行低头看她,嘴角扯了一下:“早点睡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苏糯糯蹲在草垛后头,拿手拍了拍脑门,下回嘀咕的时候得把耳朵竖起来,先听清楚外头有没有人。
第二天天没亮,队伍就拔了营。又走了一天,路上的流民越来越多,推车的、挑担的、背娃的,全往一个方向赶。
苏景行找人一打听,都说庐州府在招人开荒,去晚了地就没了。
第三天晌午,庐州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