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不大,能坐七八个人,桨只剩一把,船底有两块木板松了,一踩就往下陷。
刘叔蹲下来敲了敲船板,回头喊:“谁带绳子了?还有木楔子,要细的。”
苏爹从包袱里翻出一截麻绳,苏景行捡了根干树枝,用小刀削成楔子。
刘叔接过去,蹲在船边,把松动的木板重新钉紧,又用麻绳把船帮捆了两道,打了个死结。
“只能过一趟七八个人,分批走。”刘叔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“水性好的先过,到了对岸把船再划回来。”
流民们互相看了看,没人说话。
周氏挤到前面,指着苏糯糯一家:“他们家的人先过!她爹力气大,过去了能帮划船!”
苏爹没看她,刘叔也没理她,转头对苏糯糯说:“你们家第二趟。”
苏糯糯抱着包袱,点点头。
第一趟的人上了船,刘叔亲自掌舵,船慢慢划向对岸。
水流不急,船走得还算稳,到岸后那边的人把船推回来,刘叔又划回来接第二趟。
“上船。”刘叔招了招手。
苏糯糯跟着苏爹上了船,陶氏跟在她后面,苏景行最后上来,蹲在船尾。
船里还有三个流民,一个灰衣老汉,一个瘦脸妇人,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男人。
船离岸,往河心划去。
水是黑的,深不见底。
苏糯糯蹲在船中间,抱着包袱,盯着水面。船身晃了一下,她赶紧抓住船舷,手指攥得发白。
到河心了。
忽然船底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顶了一下。紧接着,船身猛地往下一沉,水从船底涌上来,湿了她的脚。
“漏水了!”瘦脸妇人尖叫。
刘叔低头一看,船底那块刚钉好的木板又松了,水正从缝隙里往上冒,越冒越多。
“别慌!别乱动!”刘叔喊,但船已经开始往一边倾斜。灰衣老汉站起来想往船头走,船身一晃,差点把他甩下去。
“蹲下!都蹲下!”苏爹喊了一声,声音很稳。
几个会水的汉子跳下水,用手去堵那个缝隙。但水流太急,木楔子被冲掉了,手按上去,水从指缝里往外冒,堵不住。
船在往下沉。
苏糯糯不会游泳。
她死死抓着船舷,指甲掐进木缝里,指节发白。水已经没到她的脚踝,冷得她腿肚子发颤。
苏景行从船尾挤过来,一脚踩在她脚背上。
疼。
苏糯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反而没那么慌了。
她抬头看她哥,苏景行没看她,眼睛盯着船底的缝隙,说:“别乱动,抓紧。”
然后他跳下了水。
水花溅了苏糯糯一脸,她抹了一把脸,看见她哥绕到船底,整个人沉进水里,只剩一只手扒着船帮。
过了一会儿,船底涌上来的水慢慢变小了,最后停了。
苏景行从水里浮上来,扒着船帮翻身上了船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。
“行了,堵住了。”他说。
刘叔看了一眼船底,那缝隙里塞着一团布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进去的。缝隙还在往外渗水,但已经不多了。
“快划!”刘叔喊。
苏爹拿起桨,和另一个年轻人一起划,船慢慢往对岸靠。靠岸的时候,船身已经歪了大半,水刚没过脚踝。
苏糯糯第一个跳上岸,踩在河滩上,脚底是湿软的沙,她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苏母跟着上了岸,苏爹最后一个上来,把船拖上沙滩。刘叔蹲在船边,检查船底,嘴里嘀咕着:“这木板钉得死死的,怎么突然就松了?”
苏糯糯蹲在岸边,把鞋里的水倒出来,余光看见她娘走到她哥面前。
苏母低头看了看苏景行的脚,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上来的时候,脚上沾的都是泥。”
苏景行没说话。
“不是船底的青苔。”苏母又说,语气很轻,但苏糯糯听得清清楚楚。
苏景行还是没说话,低头把裤腿上的泥拍了拍。
苏糯糯蹲在那儿,心里翻了个个儿。
她哥跳下水去堵漏,脚上沾的应该是船底的青苔,但沾的是泥。这说明什么?
说明他跳下去的时候,脚踩到了河底的泥。
但河底离船底有多深,她不知道,但她知道船底漏水的时候,她哥跳下去的位置,应该够不着河底。
除非——他是在别的地方踩的泥。
苏糯糯脑子里有根弦绷紧了。
她想起她哥跳下水后,绕到船底,过了一会儿漏水才停。那段时间他在水下做了什么?仅仅是堵漏吗?
还是说,船底那根松动的木板,不是自己松的?
苏糯糯咬了咬嘴唇。
她第一反应是那个被赶走的偷东西的人,但他应该没这么大胆子,也没这个本事在水下搞破坏。
第二反应是追兵。
她想到这儿,后背一凉。
她把怀疑咽回肚子里,站起来,走到陶氏身边,缩了缩脖子,打了个喷嚏。
“娘,好冷。”她说,声音抖抖的,像只落汤鸡。
苏母回头看她,赶紧把她搂进怀里,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水:“别着凉了,快把衣服拧一拧。”
苏糯糯缩在陶氏怀里,抖得更厉害了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:“我、我以为我要淹死了……”
她哭得很像那么回事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把她娘的衣服都蹭湿了。
周围几个流民都看过来,瘦脸妇人叹了口气:“吓着孩子了,这河太深了。”
苏糯糯哭得更凶了,整个人缩成一小团,窝在她娘怀里不出来。
苏母拍着她的背,嘴里哄着,眼睛却往河面上瞟了一眼。
苏糯糯从她娘胳膊缝里偷看过去,她哥正蹲在河边,把裤腿上的泥洗干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岸上,那间破客栈的门半掩着,像一张沉默的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