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糯糯扒着洞口往外一瞅,正是大舅一家在收拾东西。
昨儿半夜哥就说他们指定得贴上来,看来这话算是应验了。
周氏一边叠着包袱,一边拿眼睛往窑洞这边瞟,眼神就跟个铁钩子似的,恨不得直接把苏家的那口破铁锅给勾过去。
苏糯糯钻出窑洞,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,然后故意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。
她胳膊上还糊着昨晚上她娘给敷的草药糊糊,褐黄褐黄的颜色,瞧着跟抹了一大块屎没两样。
周氏一瞅见她,嘴巴立马撇了开来:“哟,糯糯你这胳膊是咋弄的?该不会是皮肉烂了吧?”
苏糯糯缩了缩脖子,小声的道:“没事儿,就是叫树枝给划了一下。”
“划了一下能糊成这副模样?”周氏往前凑了两步,跟着又一脸嫌弃的退了回去,“你们家可真行,连个正经金疮药都掏不出来,就在路边随便薅把野草往身上糊,也不怕烂的更快。”
苏糯糯没接她这茬,只是低着个脑袋,拿脚尖在地上来回画着圈圈。
她心里头清楚的很,周氏哪里是好心关心自己,分明就是想瞅瞅苏家还有啥值钱的物件能扒拉走。
正琢磨着,苏景行从外头回来了。
他手里正拎着两条蛇,每条差不多都有手腕那么粗,蛇头还滴滴答答淌着血水,尾巴甚至还在那一抽一抽的动弹。
他走到窑洞口,顺手就把手里的死蛇往钱满仓脚边上一甩。
“舅,这是给黑风寨带的见面礼。”
钱满仓正蹲在地上啃着干饼子呢,那两条蛇啪嗒一声直接砸在他脚面上,蛇尾巴顺势甩了一下,抽在他的裤腿上。
“啊!”
钱满仓整个人蹭的一下蹦了起来,手里的干饼都脱了手,跟着一屁股摔坐在地上,脸吓得跟白纸一个色儿。
周氏尖叫着直往后躲,一下撞翻了自家装水的破陶罐子,凉水洒了一地。
“你、你个小畜生!”周氏拿手指着苏景行,浑身声音都在打颤,“你拿这恶心玩意儿吓唬谁呢!”
苏景行脸上没啥表情:“我早说了,这是黑风寨的见面礼。你们不是跟那边熟么?带着两条蛇过去,人家说不定还能高看你们一眼。”
钱满仓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,一张老脸涨的通红,嘴唇哆嗦了半天,硬是一个字也没能憋出来。
苏糯糯蹲在一旁,两只手抱着膝盖,肩膀跟着一抽一抽的抖。
苏景行嘴角扯了扯,扫了她一眼:“在那抖什么呢?”
“我怕嘛。”苏糯糯声音细声细气的,还带着点哭音,“蛇太吓人了……”
苏景行翻了个白眼,懒得搭理她。
苏糯糯心里头却乐开了花,一个劲在偷笑。
刚才她缩在角落装作“瑟瑟发抖”的时候,脑海里那个随身空间又轻轻晃了一下,悄摸摸的往外扩了一大圈,到现在算下来,差不多快有五丈见方了。
她在心底把这笔账暗暗记下:大舅一家被吓,自己装害怕,空间就能涨。
值了。
这时候,刘叔从另一头慢吞吞走了过来,手里拄着一根木棍,脸色显得不太好看。
昨晚上他叫官兵给冲散了,摸黑半夜才找回来,瞅着头发都白了一大截。
“苏家小子,你爹人呢?”
苏景行朝着窑洞里面努了努嘴:“在里头磨刀呢。”
刘叔叹了口气,跟着蹲下身,拿着木棍在泥地上划拉了几下:
“前面有条大河,河对岸有座荒掉的龙王庙,刚好能落脚歇着。我刚才打听过了,那河不算深,能直接蹚过去,不过咱们动作得赶早。这河水是山上雪水化下来的,等会儿日头一晒,上头的雪融的厉害,水势马上就得涨上来。”
苏景行低头瞅了一眼地上的路线,点了点头:“成。”
刘叔又瞥见地上的两条蛇,忍不住啧了一声:“你这小子,没事打蛇做啥?那点蛇肉又不顶饱。”
“蛇胆留着能换银子。”苏景行说完这句,弯下腰重新拎起蛇尾巴,转身就钻回了窑洞里。
苏糯糯在旁边看着刘叔,见这老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看样子是觉得苏家这几个都不是善茬,但也实在不好多说什么。
等全家人收拾好准备上路的时候,大舅一家子不出所料的又黏了上来。
周氏跟在苏家后头大概十来步远的地方,走几步就用手肘捅一下钱满仓的腰眼,催促他赶紧上前去找苏家套近乎。
钱满仓把脖子缩着,只当没感觉到。
苏糯糯故意拖拉在队伍最后头,脚步越迈越慢。
她脚上踩着双破烂草鞋,鞋底子都磨得快透了,每往前走一步身子都歪歪扭扭的,瞧着还真像个小瘸子。
她这边走得慢吞吞的,前头的大部队就拉开了距离,周氏一回头,见她落后了十好几步,扯开嗓门就骂开了:
“个小短腿还不麻溜点!慢腾腾的磨蹭,等会儿留这儿等着狼来叼你啊!”
苏糯糯委屈的瘪了瘪嘴,眼圈一下子红了,泪水在眼眶子里直打转,眼瞅着就要掉眼泪。
苏母从前头折了回来,二话没说,直接弯下腰把她整个人背在了背上。
苏糯糯趴在娘那瘦弱的背上,闻着娘身上泛着的那股子淡淡苦味,心里头一下踏实不少。
苏母迈的步子不算快,但是稳当得很,一边往前走着,一边压低声音念叨:“差不多得了啊,你再这么装下去,等下你哥就得倒回来背你了。”
苏糯糯把小脸埋在娘的后颈窝里,小声嘀咕着回了一句:“其实让我哥背也挺好的。”
“真换他来背,你就不怕他顺手把你扔河里去?”
“不怕。”苏糯糯笑了笑,“我哥舍不得。”
苏母没吭声,不过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,似乎是在暗自发笑。
大伙儿这么走了大半天,总算是赶到了河边。
河面瞧着倒不算太宽,大概也就十来丈左右,但是那水流特别急,浑黄的河水翻着大浪花呼呼的往下游冲。
原本架在上面的桥早就断掉了,岸边只剩下零星几根残破的木桩子立在那儿,歪歪扭扭的,瞅着跟老汉嘴里的烂牙齿差不多。
一帮子逃荒的流民全都挤在河沿上,七嘴八舌的吵吵起来。
“这水可咋过去啊?”
“赶紧找浅滩啊,总不至于游过去吧!”
“浅滩在往那边走的地方,那儿水浅一点,可以蹚水过去。”
苏糯糯被她娘放了下来,两脚踩在河滩上看水。
她微微眯起眼睛,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上游张望,忽然看到河面上正漂下来几根粗木头,横七竖八的顺着水浪往下漂。
她脑瓜子里猛地灵光一闪,嘴比脑子快,张口就喊了一声:“爹,你看那儿有木头!”
这话刚一脱口,她自个儿恨不得当场把舌头给咬下来。
苏爹回头看了她一眼,顺着她指的方向瞅了瞅那几截浮木,咧开嘴乐了,露出一嘴白花花的大牙:“到底是咱闺女眼睛亮堂。”
说完,他喊上旁边的几个汉子,把鞋子一脱,裤腿麻溜的卷起来,拔腿就往上游跑过去捞木头。
苏糯糯蹲在河岸边,两手抱住脑袋,心里慌的要命。
这下可完了,自己这随口一喊,算不算表现得“太有用”了?空间会不会因此缩回去啊?
想到这儿,她赶忙死死蹲在地上,抱紧脑袋装出一副吓破胆的样儿,嘴里还小声叨咕着:“水好大,我不敢过……”
苏母就站在她身侧,想笑又得忍着,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苏景行在旁边白了她一眼,大步走过来,伸出一只手就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,跟拎只小鸡崽子没什么区别:“瞧你那点怂样。”
苏糯糯整个人被他夹在胳膊底下,脸朝下耷拉着,一眼就瞧见她哥脚底下那双鞋底子几乎磨穿了,连脚趾头都露在外头。
她下意识扭了扭身子,苏景行手上用劲把她往怀里箍得更紧了些:“老实待着,再瞎动弹就把你扔河里去。”
苏糯糯顿时不敢乱动了,乖乖认怂。
那几根大木头很快就被捞上了岸,数了数刚好六根,大伙儿拿麻绳胡乱扎成了一个简易的小木筏。
刘叔招呼着人把木筏推到水里,踩上去试了试,还算挺稳当。
“成嘞!”刘叔扯着嗓子大喊,“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娃儿坐筏子上,年轻力壮的蹚水在两边护着,都一家一家的来,别抢别挤!”
苏糯糯被苏景行单手抱着朝河边走过去。
这时候,她突然察觉到自己脑子里的那个随身空间微微一晃,悄悄又往外顶开了一小圈。
竟然没缩。
甚至还比刚才又大出了那么一小截。
她眨巴眨巴眼睛,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大口气,顺势把脑袋埋进她哥的肩膀上,继续扮出一脸受惊的小模样,心里头却已经在飞快盘算着下回到底要怎么“合理的表现出没用”。
苏景行单臂抱着她,迈开大步一脚踩进了冰凉刺骨的河水里。
河水透心凉,底下的暗流比岸上看着还要湍急不少,翻起来的泥水沫子溅在她的脸上,冰冰凉凉的。
她缩在苏景行怀里,扭头朝岸上看了一眼,大舅一家子这时候还在那掐架呢,周氏唾沫横飞指着钱满仓鼻子破口大骂,也不知道究竟又在为啥事吵吵。
苏景行低头瞄了她一眼:“看什么呢?”
“看舅妈他们呢。”苏糯糯小声嘟囔,“好像又吵起来了。”
“别管。”苏景行随口说道。
苏糯糯乖乖的闭上了嘴。
可就在这当口,身后冷不丁传来了一嗓子刺耳的尖叫声。
只见一个逃荒老汉脚底下没踩稳,整个人扑通一下栽进了湍急的河水里,一下子就被激流冲出去好几丈远,黑黢黢的脑袋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,眼瞅着就要沉下去了。
“有人掉水里了!”
苏爹原本正站在木筏边上,一听到动静猛然回头,把脚上的破布鞋一甩,扑通一声扎进了大河里头。
他那身手利落得不行,三下两下就迅速划到了老汉身旁,一手搂住老汉的脖子,另一只手使劲划着水,拽着人就往岸边游。
苏糯糯在苏景行怀里急得直扑腾,扯着尖细的小嗓门大喊:“爹!爹!”
苏景行把她往自己胸口按了按:“别喊了,爹水性好得很。”
苏糯糯嘴上虽然还在喊,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上游的水面上瞟。
就在苏爹把老汉拖上岸的那片水面上,似乎有一团黑漆漆的物什正在水底下急促的翻腾。
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道黑影几乎是贴着她爹的脚后跟擦了过去,甚至还在那微微停顿了一下。
紧接着,便慢慢顺着水势朝下游漂过去了。
苏糯糯整个人都僵住了,搂着她哥脖子的小手一下子抓得死紧。
“哥……”
“别吭声。”苏景行显然也瞧见了。他把抱着妹子的手臂又往上托了托,脚底下的步子明显加快了几分,声音却压得极低,“等上了岸再讲。”
苏糯糯赶紧把嘴闭得严严实实,心跳快得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这会儿水面上头已经啥也瞧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浑浊发黄的浪花,一浪连着一浪,翻滚着朝下游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