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,露水还没干透。郑六从借宿的那户人家出来,在院门口站了站,掸了掸袖子上的灰,朝井台那边招了招手。
井台边,刘树根刚把两桶水提上来,听见招呼,直起腰,脸上先堆出笑:公差老爷,早。
郑六也笑,背着手踱过来,后生,来。问你个事。
您问。刘树根把扁担放下,站定了。
昨晚,你在哪儿?
在后院睡觉。刘树根答得利落,天亮前起来,挑了两趟水。
挑水,好。郑六点了点头,笑得和气,夜里挑水,井台不挤,日头也晒不着。
这话听着不对味儿。刘树根喉头发紧,面上没露,跟着笑:井台离家近,顺手的事。
郑六围着井台走了半圈,看了一眼水桶。桶是新的,箍得紧。
桶箍,谁换的?
我自己。刘树根答,木匠活,粗活,不难。
手巧。郑六点头,种地,砍柴,挑水,还会木匠活。后生,你会得不少。
山里人,什么都得会一点。
你后院那个动静,是你的?
动静?刘树根愣了一愣,我睡得沉,没听见什么动静。
郑六看着他,笑了笑,伸手,把刘树根的右手拽了过来,翻过手腕,低头看虎口。
刘树根没防这一下。他想抽回手,又忍住了,任他捏着。
庄稼人的手,是这个握法吗?郑六的拇指,在那层老茧上按了按,种地的,茧子长在掌心,长在指根。你这个,长在虎口,厚厚一层,是攥拳攥出来的。庄稼人,一天到晚攥着拳?
山里人,粗活多。刘树根抽回手,往身后一背,砍柴,背石头,扛麻袋,哪样活不攥拳。
砍柴攥的是柄,茧子磨在掌心。郑六把手收回去,也不恼,笑了一声,行。不说就不说。
郑六自己的手,也糙。指节粗大,虎口有茧,是常年握刀、握缰绳、握笔杆磨出来的。
公差老爷的手,也全是茧子。刘树根看了一眼。
吃的这碗饭。郑六把手背过去,你的茧子,也是吃饭磨出来的。
刘树根点头,山里人,靠力气吃饭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年轻人,藏拙是好事。可藏太深,容易让人惦记。
这句话,像一把没开刃的刀,不伤人,可压着分量。刘树根的后背绷紧了。
公差老爷说笑了。他笑了笑,山里人,有什么可藏的。
没有就好。郑六拍了拍他的肩,是块种地的料。
他转过身,正撞上快步走来的刘小石。
刘小石老远就看见这边的情形,步子快,脸上笑得殷勤:公差老爷,一大早的,跟后生较什么真。山里人粗手笨脚,说话没个轻重,别见怪。
不见怪。郑六摆摆手,随便问两句。
屋里坐,喝碗茶。刘小石回头,朝院里喊了一声,春喜,沏茶!
春喜正蹲在院里翻晾药草,听见招呼,应了一声。她端了两碗茶出来,走得稳稳当当,碗里的水平着沿口,一滴没洒。走到跟前,她把碗递过去,垂着眼,手指收在碗沿底下,指节捏得发白。
郑六接过来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,咂了咂:好水。山里的水,就是甜。
山里水好。春喜退到刘小石身后,垂着手站定。她的手指在裙边蹭了蹭,把掌心的汗蹭了。
郑六没看她,又喝了一口,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院子干净,柴垛码得齐,墙根连根乱草都没有。他放下碗:行了。看也看完了,问也问完了。我该走了。
他走到院门口,又站住,回头看了春喜一眼。
姑娘手稳。他点点头,难得。
春喜垂着眼,没接话。
郑六没再说什么,拱了拱手,往外走。
刘小石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他不敢露,笑得殷勤:公差老爷慢走。山路不好走,当心脚下。
知道。郑六应了一声,头也没回,走了。
村口老槐树下,两个公差牵着马,已经候着了。年轻的那个,正给马槽里添水,见郑六过来,低声问:郑头儿,村里没啥要紧的吧?
要紧的,看不出来。郑六接过缰绳,拍了拍马脖子,看不出来的,才要紧。
年轻公差没听懂,也没敢问。郑六踩着马镫,翻身上马。他在马上坐定,居高临下,又看了这村子一眼。
马走了两步,他勒住,回头,朝山脚那座庙看去。
庙门关着。瓦是新换的,台阶是新垫的,门口扫得干干净净。他看了两眼,把视线收回来,夹了夹马腹。
这地方,我记住了。他在心里说了一句。
马没急着走。蹄子在地上踏了两下,才迈开步子。两名公差跟上。马蹄声嗒嗒地响起来,出了村口,上了山路。先还近,一声,一声;后来远了,闷闷的,像远处敲梆子,一声,又一声,渐渐听不见了。
村口聚着的人,看着那三匹马没了影,才慢慢散开。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,有人小声嘀咕:可算走了。
刘小石站在原地,一直站到马蹄声听不见了,才把挺了一上午的腰,塌下来一寸。
州府那边,郑六交了差。
案卷是文书接的,他按了手印,把该说的说了。文书上写了什么,他没多看,也没打算多看。那卷文书归了档,锁进柜子里,这桩差事,就这么结了。查无实据,各归各家。
夜里,郑六跟同僚喝了顿酒。街边小馆子,一碟花生米,一壶酒,几个人围着桌子。
郑头儿,南边那趟,查出什么了?年轻公差给他满上酒。
无甚异常。郑六端起碗,抿了一口。
无甚异常?那同僚笑了,您老跑这一趟,来回小半个月,就这?
就这。郑六夹了一粒花生米,嚼了嚼,那地方,别去惹。
桌上静了静。有人看了他一眼,见他不是在说笑,也不追问,把话岔开:来,喝酒喝酒。
郑六跟着举碗。这话他说得轻,桌上的人,都记住了。跑差的人心里都有本账:郑头儿说别去惹的地方,不是有麻烦,就是有说法。
散席的时候,年轻公差追出来两步:郑头儿,那地方,真不去管了?
郑六披着衣裳,没回头:管什么。查无实证的事,管多了,自己先出事。
那要是上头再问呢?
再问,还是无甚异常。郑六打了个哈欠,跑差这行当,腿要勤,嘴要稳。
年轻公差站在门口,盯着那截背影看了半天,又回屋去了。
村里,官差走了第三天,刘小石把人叫到老槐树下。守成的,种药的,练功的,三股人,围了一圈。还是这棵树,还是这些人。
刘小石蹲在树根上,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:官差是走了,事没完。今儿叫大伙来,定个口径。往后官差再来,还这么说。
人群里有人出声:怎么说?
山神爷的规矩。他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,药田的事,说地好。庙的事,说祖上传下来的。问什么,都往这两句上答。别的不多嘴。
刘石头没抬眼:庙里那些,本来就是祖上传下来的。老规矩,不掺假。
爹这话在理。刘小石点头,话是真的,才经得起问。掺了假的,三问两问就露馅。
蹲着的人里,有人咂了咂嘴:那要是问起练功的呢?
没有练功的。刘小石把烟袋磕了磕,山里人,就是种地、砍柴、挑水。
这句话说完,谁也没接。练功的那几个,垂着眼,没吭声。
刘树根站在人堆里,右手垂着,拇指在虎口那层茧子上,悄悄搓了搓:知道了。
这一声,应得比谁都慢。刘小石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春喜开口:那二牛哥要是回来,问起来,怎么说?
刘小石举到嘴边的烟袋,停了一下:到时候再说。
人群静了静。二牛在县城,隔着一道山梁。他要是回来,问起官差,问起庙,问起那晚的动静,村里拿什么话答他。谁也没往下想。
郝闲在庙门槛上坐着。老槐树下的人散了,三三两两往回走。他想起早上那场盘问。那个公差,不逼,不骂,笑着就把后生的底摸了一遍。摸完了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这公差,眼毒,但不坏。他想。
他想起那人上马时,回头看庙的那一眼。那一眼,从庙到村口,到井台,一样一样看过去,才收回去。他活了一百多年,见过惦记这地方的,见过害怕这地方的,头一回见这样的:看了个够,转身就走。
他见过当差的。收税的,查户口的,抓人的,各干各的,眼里只有差事。这个不一样。他把村子当一本书,从头翻到尾,翻完,合上,走了。不带偏见,也不带贪念。
这种劲头,上辈子要是放公司里,早升了。他想。
他还想起一件事。那人查案,查得仔细,走得干脆。上辈子,他把这种人叫干活的。活儿干完,抬腿就走,不拖泥带水。
都是干活的。他想,挺好。
当差的,最怕认真。他想,他不认真,大家都好过。
他低头,阿黄趴在供桌前,舔了舔爪子,换了个姿势,接着睡。
傍晚,刘小石正蹲在院里劈柴,村口有人喊:小石!县城捎信来了!
他直起腰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,迎出去。送信的是个行脚客,说是代书先生托他捎的,信在道上走了这些日子,总算捎到了。
信皮上的落款,是十几日前的。刘小石捏着信,心里先过了一遍:二牛在县城,一年也捎不了一两回信。这封,怎么托了行脚客?
他拆开信。纸上是代书先生的字,规规矩矩,一行一行,像账本。二牛口述,先生落笔。信不长,他看了两遍。
头一遍,看的是字。第二遍,看的是话。
有人查山里会武功的。图的事,千万别露。
刘小石的手,在纸上顿住了。他抬起头,往村口的方向望去。
官差,才走了三天。
他坐在门槛上,坐了很久。柴没劈,饭没做,天一点点暗下去。他把两件事并在一起,翻来覆去地想:官差来查过,查完了,走了,查无实据。二牛在县城,听见有人查山里会武功的,托人捎信来。信是十几日前写的,在道上走了这些日子,才送到。
二牛不知道,官差已经来过了。他也不知道,二牛在县城听见的那个,是谁在查,查的又是哪条线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这封信,来得晚了。这信,要是早到三天,官差还没走。
他把信纸折好,收进怀里,又掏出来,展平,再看了一遍。
院子里,灯还没点。
郝闲在庙门口,看见刘小石院里那盏灯,一直亮到半夜。
灯底下,人影坐了很久。后来,那人影动了一下,把一张纸,叠了三折,压进枕底。灯,又亮了好一会儿,才灭。
操心的命。郝闲想。
他看了一会儿那盏灯。上辈子,他也这么熬过夜,月底核工资条,核到后半夜。灯下那个人,也在核账。他核的,是一个村子的事。
阿黄在供桌前翻了个身,呼噜打得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