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六迈步进了庙。门槛不高,他抬脚的时候,袍角带起一点灰。庙里暗,供桌在里头影影绰绰,他站在门口,等眼睛缓过来。
庙不大,一眼看到头。梁是旧的,被烟熏得发亮,山墙上裂了一道细缝。空气里有香火气,有潮味,还有一股子狗味。他抽了抽鼻子,先看了脚下。供桌底下的泥地,被趴得瓷实,滑溜溜的,常年有活物趴着。
刘小石跟在后头,没出声。他盯着那公差的后背,把庙里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:断刀,野花,空酒壶,拓着线的新木板,还有东墙上那七根线。哪一样,都经不起行家细看。可官差要看庙,谁拦得住。
阿黄趴在供桌前。郑六进来,它没动,只抬起头,两只眼睛跟着他挪,不叫,也不摇尾巴。
刘小石往它身边凑了一步:这狗,不认生,认人。就认这座庙。
郑六看了那狗一眼:好狗。
阿黄没理他。它把脑袋搁回前爪上,眼皮半耷着,那两只眼睛,还从眼皮缝里盯着他。它老了,毛色发灰,站起来的动作都慢,可两只眼睛,还亮着。
郑六不恼。他见过的狗,见生人就吠,这条不吠。他在庙里转了一圈,看梁,看墙皮,看墙角那尊泥像,这才走到供桌前站住。
桌上摆着四样:一把断刀,一捧野花,一只空酒壶,一块新木板。
他先看那把断刀,没碰,俯着身。刀是旧的,锈生了厚厚一层,刀口却齐整,齐得像一刀切下来的。
刀口齐整。好刀。他直起腰,怎么供在这?
老一辈传下的规矩。刘小石站在他后头,腰挺得直,那年山匪进村,刀断在庙门口。村里捡回来,供上,镇一镇。
多少年了?
快二十年了。刘小石想了想,那年闹山匪,村里人往庙里躲,山匪在门口栽了跟头。
栽了什么跟头?
马到了庙门口,自己刹住,不敢往里冲。刘小石说到这儿,自己先顿了顿,说也怪。自打那回往后,方圆的人都知道,这村有个庙,庙门口有讲究。
郑六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目光移到那捧野花上:还有花?谁供的?
家里人。刘小石往那花上看了一眼,隔些日子,换一捧新的。花是新鲜的,叶子还绿着。
老辈人留下的壶。后来年年有人往这儿放酒,酒喝了,壶留下了。
郑六盯着空酒壶看了两眼,又落在那块新木板上。
木板是新的,刨得光,上面拓着几道线,乌黑,清清楚楚。郑六伸手,想去摸。
刘小石往前赶了半步,先他一步,手掌虚虚挡在木板上:公差老爷,那是供品。山神爷的。
郑六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了刘小石一眼,把手收回去,笑了一声:供品,摸不得?
供上去的东西,就是山神爷的了。刘小石把手收回来,动供品,不吉利。
郑六点了点头:有道理。山神爷?这庙供的是山神?
祖上传下来的规矩。山里人,靠山吃山,供个山神爷,求个平安。
话说完,他自己先虚了一下。祖上供的是山,供的是这块地上活出来的人,敬出来的东西。从来没有什么山神爷。可他没改口。他想着村里那些人的脸,想着爹那句官家的人,也是人。为了村子,这话得说。他把后腰挺了挺,站直了。
这句话,他其实练过两回。头一回,是话出口的那一刻,话在舌尖上打了两个转;第二回,是夜里躺下以后,他又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完自己先笑了。这辈子,头一回学撒谎,学的还是敬神的话。
郑六的目光从供桌抬起来,落在墙角那尊泥像上。泥像旧了,眉眼糊成一片,香火熏得发黑。他见过不少庙,供关公的,供土地婆的,头一回见供山神的。他端详了一会儿,没往底座上看,点了点头。
行。有庙就有神。这规矩不坏。
刘小石喉咙发紧,那口气,悄悄吐了半口。
郝闲在门口看着,听见山神爷三个字,有点想笑。他住了一百年,头一回听说,自己是山神。笑完了,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。叫山神也好,叫山主也好,他都没打算应。
郑六这行当干久了,供桌见过不少。香火供的多,供东西的少。断刀镇宅,供刀的多是武行;供花的,多是女眷;供酒壶的,多是老人。这一桌,刀、花、酒、木板,齐齐全全,像一户人家把日子都供上去了。摆得齐整,擦得干净,不像没人管。像有人天天看着。
郑六看完泥像,又四下看了一遍,目光落在东墙上。
墙皮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的线,白得发灰。细看,七根还数得清,弯的弯,直的直,看得出是画上去的。比他方才在门外远远看见的,清楚了几分。
这画的是什么?
刘小石往前挪了半步:老辈人画的花样。年头久了,看不清了。
郑六蹲了下去。他蹲在墙根,就着门口漏进来的光,看了半天,一句话没说。他伸出手,指腹在墙皮上蹭了一下,蹭下一层白灰,在指间捻了捻。
他见过仵作画的尸格图,标着伤在哪儿;见过药铺墙上挂的经络图,标着人身上的穴位。那都是画在纸上的。画在墙上的,头一回见。
他顺着最粗的那根线看。线有起,有落,有折。花样的线,是绕着走的,图个好看;这线,是奔着一个地方去的,一节一节,接得严实。他看了半天,心里隐隐有个念头,像井底的影子,晃了一下,没浮上来。
不像花样。他开口,像人身上的线。
刘小石的手指,在裤缝上捻了一下。他往墙边靠了靠:祖上传下来的。年头久了,看不清了。
郑六没再追问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又朝那面墙望过去,没说话,往门口走。走到一半,他回头,目光落在供桌那块木板上。木板上的线,跟墙上的,是一个路数。到了门口,他站了站,没什么要拿的,也没什么要问的,抬脚,跨过门槛。
郝闲在门口看着,看到这儿,心里接了一句:这公差眼毒。不过图淡成这样,他也看不出什么。他要是早来两年,那七根线还清楚着,看久了他未必看不明白。
看吧。他想,看完了,该干嘛干嘛。
他看刘小石撒谎,撒得不利索。上辈子公司里,有人对着上头撒谎,面不改色。这孩子差远了,话出口,先虚一下。可偏偏是这一下,让那公差信了。
他看得出来,这人对庙没坏心。没恶意,就是来看看。看完了,就该走了。
公差这行当,眼里有活。他想,可惜了,活不在庙里。
夜里,郑六没睡实。
公差跑惯的地方,头一夜都睡不实。他借宿在村头一户人家,三更天醒了,披上衣裳,推门出去。
月亮挂着,村道白花花的。他走得慢,像消食,一路看过去。这家烟囱还温着,那家院门从里头拴了。哪条道通到哪,谁家鸡叫得早,谁家天亮才开门。跑了二十年案,到一个新地方,先认路,认人,认作息,这个习惯改不了。
走到村口,他在井台上站定,摸了一下井绳,湿的。他摸过不少井绳。井绳湿,说明用的是活水井,人勤;井绳干,这村子也就败了。这村的人,天不亮就提水。
走到村后,他站住了。村后比村里静,月光照着屋脊,一溜黑影。
一处后院,有动静。声音压得低低的:脚步,衣袂带风,一下,一下,很有规矩。中间夹着喘气声,也压着。像练拳脚,又不全像。练拳脚的有吼声,这个没有,闷着练。
这个点,不睡觉,练把式?
他站在院墙外头,听了一会儿。那动静有板有眼,是练过的,一招一式,都有来路。他听了听,听出两个人。一个步子沉,一个步子轻。他没推门。
他想起来,白天那个答话的后生,手上有茧子,茧子长在虎口。庄稼人的茧子,不长在那儿。这会儿,院里的步子,沉的那个,像他。
他干了这行二十年,学过一个道理:撞破了,人家就有防备了。真有什么事,反倒查不出来。听听就行。记住了,比抓个现行管用。
他记下这处院子,转身,轻着脚步走了。路过一户人家,屋里传出几声咳嗽,老人的咳法,他听了一耳朵,没停。
院里,铁蛋正走线,脚步压着落,一下,一下。刘树根站在边上,偶尔出声,声音压得低:步子小了。铁蛋迈大一步,重走。
走到一半,刘树根收住声。他侧过头,听院墙外头。
铁蛋也跟着停了,喘着气凑过来:树根哥,怎么了?
刘树根没答。脚步声,轻,稳,走远了。
外头有人?
没有吧。铁蛋也跟着听了一会儿,啥也没有。
刘树根又站了一会儿。夜里凉,他出了汗,汗在身上晾着。
他收回目光:睡吧。明晚再说。
铁蛋还想问,看他神色,把话咽了回去。刘树根弯腰,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,递过去:穿上。别着凉。
铁蛋接过来,抱在怀里:他看见咱们了?
刘树根摇了摇头:没有。他顿了顿,听见了。
铁蛋不吭声了。两人把东西收了,轻手轻脚回屋。谁也没再提这事。
天蒙蒙亮,郑六又站在了庙门口。
他站了很久。门关着,从门缝里看进去,供桌露着一条线。他看瓦上长的草,看台阶上新垫的土,看门口扫得干净的平地。没人管的地方,不是这样。
他伸手,在门框上抚过一遍。门框是新的,刨得光。这庙,有人修过。
他想到药田里那株个头不对的药,想到那后生虎口的老茧,想到供桌上那四样东西,想到墙上那几根线。哪一件,都够不上案子。可凑在一起,就不是一句风水能带过去的。
他开口,声音不高,说给自己听:这地方,确实不对劲。
说完,他没再看,转身,回屋去了。躺下,把这一天的事,从头过了一遍。地里的药,后生的手,供桌上的四样,墙上的线,夜里的动静。他干这行二十年,靠的就是记性。记下了,早晚用得上。呼吸,一会儿,就匀了。
郝闲看着他走远。屋里屋外,都静下来。
老公差了。他想,该问的问,不该问的不问。这样的人,才麻烦。
他上辈子见过这种人。平时不吭声,什么都装在肚子里。你摸不准他哪句是真话,哪句是客气。
郝闲的意识在阿黄脊背上停了一下。阿黄没动,呼吸匀着。
阿黄在供桌前趴着,打了个哈欠,露出半截尖牙,又合上嘴,舔了舔鼻子,把脑袋往供桌腿边一搁,合上了眼。耳朵还竖着,动了一下,又垂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