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走进庙里的人,是王老头。他的老寒腿疼了二十年。他在破庙里待了半天,不疼了。他哭了。
郝闲看着那个老头拄着棍走进山路。这些事他都看见了。他只是看着。
陈老四回村逢人就说山脚破庙有神仙。信的人少。一个猎户摔昏了说胡话,正常。他婆娘骂他灌了黄汤,邻居笑他撞了邪。陈老四不争辩,第二年春天又去了。回来还说。
第三年有人跟来了,想看陈老四出丑。那人跟在陈老四后头走到半山腰,蹲在树后等着。陈老四从破庙出来,腿脚利索,脸上没有撞邪的样子。那人没进庙。回村后不再笑话陈老四了。
第四年,第五年。来的人多了起来。看的多,敢进庙的少。一年多个把,不急,但没停过。
王老头是第五年来的。他的老寒腿疼了二十年,郎中看遍了,没用。陈老四跟他提过破庙,他一直没来。那年冬天他的膝盖肿成了馒头,又熬了半个月。有天夜里他疼醒了,看着房梁想:死在庙里也比这样强。第二天拄着棍上山了。
破庙还是那座破庙。门板歪着,门槛外的碎瓦被人归拢过,供桌上放着几根干辣椒。王老头在门口站了很久。门槛里头和门槛外头是两股气。外头是冬天,风刮得脸疼;里头是另一个季节。他抬起脚迈进去。
暖。从脚底板升上来,一路升到膝盖,在膝盖那儿停住了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摸他的骨头缝。他在供桌旁坐下,背靠着神像底座,从上午坐到中午。光从破瓦间漏下来,在灰土地面上挪。他的膝盖不疼了。二十年,说好就好了。
他把裤腿卷起来。膝盖还是肿的,关节里头有一股暖的活的劲在流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暖从手心透进去。眼眶热了。
他在庙里坐了一个下午。没有人跟他说话,没有人出现。他的眼睛一遍遍往墙角那片空地落。他慢慢跪下去,那对老寒腿的膝盖落在灰土上。跪了很久。
走的时候他把棍子忘在庙里了。走到半路才想起来,站住,回头望了一眼。破庙在暮色里安安静静。他没有回去拿。那根棍子后来一直靠在供桌旁边,每一个来的人都看见它,没动过。
郝闲看着那个老头走出门。他在心里数了数,这老头跪的地方,正好是陈老四当年跪过的。人和蚂蚁,区别不大。一样会走到这里来。一样会好起来。
王老头回村后哭了一路。逢人就说破庙会治病。陈老四在村口等他。王老头看见他站住,嘴唇抖了半天,说了一句:那棍子我不要了。陈老四点了点头。
王老头的事传得比陈老四广。一个六十多的瘸腿老头拄棍上山、丢了棍子走回来,腿是实实在在的。消息传到隔壁村,传到镇上。信的人还是不多,但想来试试的人多了几个。
接下来两三年,隔一阵就有人摸进来。李家女人常年咳嗽,在庙里睡了一觉,咳得轻了大半。张家男人腰闪了两年,趴了半个时辰,腰能直起来了。他们走时把门板扶正,碎瓦归拢,跟陈老四学的。后来的人看见前面的人这样做,也跟着做。
供桌上慢慢有了东西。有人放了一小袋米,下一个人放了撮茶叶,再下一个放了几个铜板。没有人说过供桌是什么,来的人自动把它当成交租的地方。郝闲没订过一条规矩。他的喜恶从潜意识里淌出去,自己就会转;他们摸到了规矩的边,慢慢往上添自己的规矩。
赵二来了。开春,傍晚。他在镇上听说供桌上有人放铜板。几个铜板也是钱。他推门进去,供桌上确实有东西:铜板、茶叶、半截蜡烛、一块破布。他伸手去拿那块布。
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前头什么都没有,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边界。软的,像按在一层看不见的膜上。他加了把劲,膜往后退了一点点,鼓起来,然后不动了。他的手再怎么往前都挪不动半寸。
一股力沿着手心漫上来。不烫不冷,没有形状。他推,它就回来。收力,安静了。再伸手,它又推回来。不重不轻,刚好比他快一步。说不上疼,说不上麻。就是不对。好像推出去的那只手,放错了地方。
他退了一步,手又能动了。又试了一次,伸向铜板。铜板自己滑开了。手跟过去,铜板又滑开。水面上的叶子,一碰就漂走。
他站了一会儿,后脖颈发凉。看过供桌,看过神像,看过墙角。那片空地跟别处没有不同,但他拔不动眼睛。脚后跟比脑子先退了一步,后背撞到门板上。他窜了出去。跑出去三里地腿还在抖。
王老头坐在村口大石头上,拄着他的新棍子,看着赵二走过去。嘴角动了动。什么都没说。
郝闲从头到尾没有出手。他是这片地界的规矩本身,不需要出手。他的喜恶在潜意识里替他把门看了:坏的挡回去,不该碰的碰不得。他想起公司门禁,刷卡输密码人脸识别,偶尔还把合法员工挡在门外。这个比那个好用。
赵二之后消停了一阵。破庙的名声变了味。不再是神仙显灵那种热闹,变成了那地方有规矩,你不碰它的规矩它也不碰你。
来的人类型越来越多,求医的,歇脚的,好奇的,还有想来验证那堵看不见的墙到底存不存在的。有人在庙里待久了想赖着不走,第二天自己收拾东西走了。别人问为什么,他说不上来,只说越待越不对。像在别人家睡太久了。主人家没赶你,但你自己觉得该走了。
有人在庙里跟同伴吵架。两个人对骂,脸涨得通红,吵到一半忽然一起闭嘴了。他们之间多了一堵看不见的隔板,声音在隔板上往回撞,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。两个人面面相觑,一起走出庙门。到了门外,嘴皮子又能动了。谁也不肯再进庙吵。
有人想带一块供桌上的石头出去。放进口袋走了两步,掏出来放回去了。每次伸进袋摸到那块石头,指头就发木。放回去,出了庙门,好了。
郝闲观察到规律了。不用他思考。顺眼的放进来,糟心的挡回去,跟他没干系的懒得理。他的喜恶自己就分得清。
村民们慢慢总结出了一套不成文的规矩。在庙里不能偷东西,不能吵架,不能赖着不走。求医,歇脚,给山上放点东西,都行。米,酒,辣椒,花,心意到了就行。别乱碰供桌上的东西。不是你的,碰了手会不对。
这些规矩没人宣布。一拨又一拨的人进去出来,把自己的经验讲给别人听。没有人见过制定规矩的人。规矩就是规矩。你进去了,自然就知道。
郝闲听着这些规矩。跟他自己想的一模一样。他什么都没说,这些人自己把他的想法变成了方圆几个村子的公共规则。
那年春天陈老四又来了。脸上多了几道皱纹,眼角往下搭了。他带来了一壶酒,镇上酒铺最便宜的粮食酒,用葫芦装着,放在供桌上,腾了一点空。
他没求什么。在供桌旁坐下,对着那个角落说话,声音很轻。
山上的还记得我不。我去年腿又伤了,来你这住了两天,又好了。
他顿了顿。这一冬攒了几张好皮子。想给你带点啥,不知道你喜欢啥。带了壶酒。镇上老孙头酿的,还行。你要不嫌弃就留着。
他坐了一会儿。今年还有人来不?风吹过破瓦。没事。不来也没事。我就是来看看。
他站起来。腿有点僵,刀伤早好了,但年纪到了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那个角落一眼,挥了挥手。山路上碰见熟人,打完招呼就走了。
那壶酒放在供桌上。从春放到夏,从夏放到秋。来来回回的人在供桌前经过,有人放米,有人放铜板,没有人碰那壶酒。没人告诉过他们不能碰。手伸过去,自己就缩回来了。酒是给山上的。他的喜恶知道。
郝闲的意识飘在那壶酒上头。他不喝酒,没有身体,喝了也没味道。但他愿意把这壶酒当成被喝了。每次意识扫过它,他就想起陈老四放酒时的表情。串门,不是上供。
那年入冬前来了一个采药人。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,回身对着空空的庙说了一句:这山里的药,没庙里好。他把几株还魂草留在了供桌上。草的根系还带着土,领域的暖意从地面升上来,根须在灰土里慢慢舒开。
郝闲看着那些根须,看着那壶酒,看着供桌底下不知谁放的野花。花蕊干了,茎还绿着。墙缝里的野草从巴掌高长到了膝盖高。这地方在变。来的人在变它。第一个人来过之后,就没有停过了。
他的边界也在变。早几年,感知还缩在门槛里头;这两年,它悄悄探出门槛,顺着门外那块空地,摸到那棵歪脖子树下。来的人越多,它探得越远。他也说不清为什么。好像这片地记得每一个来过的人,记得住了,就长一截。
那年秋末王老头又来了。他从供桌上拿起那壶酒,倒了一小杯放在供桌边上,自己没喝。对着供桌鞠了一躬,走了。
杯里的酒放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杯底只剩一圈干的。郝闲不知道是蒸发了还是被野草喝了。这辈子第一杯别人敬他的酒。他把这圈干的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