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己……
时齐光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,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好像该觉得轻松,又隐隐有些不痛快。
这情绪太过矛盾,缠在一起理不清头绪,他索性不再去想。
南宫卿月见他忽然沉默,反倒起了兴致:【小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是霆昭哪里得罪你了?】
霆昭,霆昭,叫得这般亲热。
时齐光心头泛起一阵没来由的怒意,却强压着没有表露,只故作平静道:【他没有得罪我,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。】
【那就好。】
南宫卿月放下心来。
她还真怕这两人不对付,若真闹出什么矛盾,她夹在中间也难做。
只是——
她盯着时齐光那双赤金色兽瞳,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,心中不禁有些遗憾:若他此刻是人形该多好,至少神色更容易看穿。
不过她哄天命之子早已成了习惯,想也没想便接了一句:【若是霆昭待你不好,你要及时告诉我,我会去说他。这雷神祠若是待不下去,我们直接离开便是。】
诡异的是,时齐光当真被这一句话哄好了。
那些盘桓不去的复杂心绪顷刻烟消云散,只剩一团熨帖的暖意。
什么知己好友,在她心里还不是比不过他!
他低下头,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少女的掌心,语气恢复了往常的乖巧:【我知道了,卿月姐姐。】
*
两日后,恰逢月圆之夜。
这一夜,南宫卿月没有像上次那般将时齐光揽入怀中。
她侧过身子,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背脊,指尖顺势垂落,停在羽翼根部,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柔和:“小时,你长大了许多,有点沉了。我怕抱着你睡,会压着孩子们。”
确实沉了不少。
一个月前,时齐光的妖身不过两只成年鸽子并在一处的大小,如今舒展开来,已有雄鹰般宽阔。
他自己也怕。
于是小心翼翼地将爪子收进腹下,脑袋往枕畔更深地埋了埋,整只鸟扁扁地贴伏下去,恨不得把自己摊成一张羽毛毯。
化作寻常禽鸟模样的幼年朱雀,便这般乖顺地趴在枕边,一动不动,由着少女微凉的手心紧贴他的脊背,指尖偶尔抚过羽根,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意。
南宫卿月很快便沉沉睡去,呼吸匀净,眉目安然。
时齐光却毫无睡意。
他感受着背脊上那只手的温度,心中翻来覆去,只剩下一个念头:卿月姐姐的幽昙媚骨,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体质呢?
*
翌日入夜,时齐光悄然离开雷神祠,重返旧地渡金丹雷劫。
次日破晓归来时,修为已稳稳踏入金丹初期。
夜间他向南宫卿月报喜时,顺势坦白了体内的祖巫与朱雀双重血脉。
说罢,他心中忐忑,紧盯着少女的面容,生怕捕捉到一丝贪婪。
然而南宫卿月仅是短暂诧异,随即便化作满眼欣慰:【我早猜到你是朱雀了,只是没想到竟还有祖巫血脉。怪不得小时你修炼得那么快,原来是两种血脉之力叠加的效果。】
时齐光愣住:【卿月姐姐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?】
南宫卿月轻笑,似回忆起久远之事:【你忘了,我也是从重明洞天逃出来的。初入洞天不久,我便远远撞见一场化神期交手的余波,那时我便知道凤氏抓了一只朱雀。后来结界破碎,我在逃亡路上遇到伤痕累累的你,再结合你醒来后的说辞,以及你对凤氏一族那刻进骨子里的恨意,哪里还猜不出你的身份。】
时齐光彻底怔住了。
原来她那么早便知晓了。
那些日子里,他小心翼翼藏着秘密生怕暴露分毫,可她分明心知肚明,却从未想过借他的血脉谋取什么,反而一路庇护于他。
他正心绪翻涌,却听南宫卿月兴致勃勃地追问:【小时既能与化神尊者交手,当时也是化神修为吗?可听你声音年纪不大呀,这般年轻就有如此修为,实在了不起!】
时齐光下意识摇头:【不是,我当时是提前破壳,修为仅有元婴后期。】
【哇,】南宫卿月眸光骤亮,眼底映着细碎的星芒,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英雄事迹,【那岂不是以弱胜强、以一敌众?这就更厉害了呀!】
她望着他,满眼皆是不加掩饰的惊叹与欣赏,宛如在看一位绝世强者:【小时,我能看看你的真身吗?一定很漂亮吧。】
时齐光被她几句话哄得晕晕乎乎,稀里糊涂便解除了伪装,现出朱雀真身——
一尊通体火红的神鸟赫然立于房中,形似丹鹤,却远比丹鹤雍容华贵。
尾羽收束时如流火凝于身后,微微舒展间,赤金翎羽层层铺开,流光溢彩,仿佛有熔金在羽尖缓缓淌过。
通身羽毛泛着温润的琉璃光泽,明明灭灭地映着周遭烛火,像一簇跃动的烈焰被凝成了实质。
不,他身上确实在燃烧——细小的灵焰在翎羽间无声跳动,灼灼逼人,却又温和地敛着锋芒。
那双赤金眼瞳此刻不带半分凶戾之色,只安安静静地凝望着面前的少女,像两团灼烧的星火,温柔地落进了她的眼底。
哇塞。
这也太漂亮了吧!
南宫卿月这下是真情实感地发出了惊叹。
她见过无数奇珍异兽,可这般华美绚烂的生灵,还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观赏。
他静静立在那里,便像一团凝固的晚霞,又像一朵燃烧的赤莲,美得惊心动魄,让人移不开眼。
她没忍住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探向他的尾羽。
时齐光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,几乎是本能般地收敛了周身灵焰,生怕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灼伤她的手。
南宫卿月的指尖轻轻落在尾羽上,触感十分奇妙——表层是毛茸茸的细羽,温软得像上等的绒缎;可用力一捏,便能触到底下坚硬如铁的质地,冷硬而沉凝。
她若有所思地捻了捻那片羽毛,指尖沿着羽脊缓缓拂过,感受着那细密纹路下蕴藏的锋锐。
好美,也好凶。
美得让人目眩神迷,凶得足以裂石穿金。
这一身流光溢彩的华羽,既是朱雀最美的冠冕,也是最致命的刀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