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绍增叹息着摇了摇头:“上海滩确实是个好地方。要不是川里还跟着一群老兄弟,我还真想留在这里,一直住下去算喽。”
梁翊安静地听着两人交谈,并未随意插嘴,只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牌上。
又打了几圈后,范绍增忽然笑着开口:“梁站长,兄弟这里有桩事情,不晓得该不该说。”
梁翊早就猜到,他今晚如此热情地邀自己前来,绝不只是为了凑一桌麻将。
而且从范绍增之前的态度判断,这件事恐怕还不算小。
“范将军有话尽管直说。”
范绍增沉下脸,带着几分恼怒说道:“不瞒梁兄弟,我这次从重庆赶来上海,船行到半路的时候,被一个叫太湖帮的势力给劫了。”
“兄弟随身带的十万现洋,还有一批值钱物件,全都让那群水匪抢得干干净净。钱财本是身外之物,丢了也便丢了,可这口恶气我实在咽不下去,所以想请梁站长出面,将那帮太湖匪徒一举铲平。”
听完这番话,梁翊不由哑然失笑:“剿匪本该归地方驻军和警备部队负责,范将军何不直接请杨司令出手?”
杨虎闻言顿时有些不悦,沉着脸解释道:“杨某手里如今只有两个保安团,外加警察总队与宪兵团。上海各处要道都需要派兵驻守,还得时刻提防日本人突然发难,现在哪里敢随意抽调一兵一卒?”
范绍增立刻接话,一脸正色地说道:“杨老兄所言极是。防范日本人关系到国家安危,我这点私人恩怨不过是件小事,怎能为了自己耽误大局?万一上海出了纰漏,岂不是害得杨老兄落下因私废公的恶名?”
梁翊听得暗自好笑,嘴上却问道:“照范将军的意思,是想让梁某亲自带人赶去太湖清剿匪患?”
“那倒不必。”
范绍增摆了摆手,笑着说道:“我早已经派人查过,太湖帮说到底不过几百号人。梁站长只需向太湖周边驻军发一道命令,让他们出兵围剿即可。”
直到此刻,梁翊才明白范绍增真正打的是什么算盘。
他沉思片刻后说道:“我可以给太湖一带的驻军发电报,让他们尽快肃清这伙匪徒。不过那些部队是否肯照办,梁某无法保证。”
杜月笙在旁边笑着插话:“这一点你尽管放心。你是上海军情站站长,本就负有监察淞沪军、宪、警各部门的职责。只要你的电报发下去,附近驻军就没有理由拒绝执行。”
“既然如此,梁某明日便给他们发报。”
事情就此敲定。
不过梁翊静下心来仔细一想,总觉得太湖帮劫掠范绍增这件事,恐怕没有对方说得那么简单。
只是眼下并无更多线索,他也懒得深究。
反正自己要做的,仅仅是发出一道督促剿匪的电令而已。
之后几人不再谈论正事,全都将心思重新放回麻将桌上。
梁翊前半场的牌运差到了极点,不知不觉便输了十几万法币。好在后面时来运转,他从杨虎手里胡了一把清一色,又连续翻了三番,总算把先前输掉的本钱赢回来不少。
打麻将和做生意其实没什么两样,关键就在于懂得运筹和经营。
梁翊在这方面做得相当不错。前半场虽然输得厉害,到了后面却开始接连反击,牌势一波比一波凶,打得杜月笙三人眉头紧锁。
来到最后一圈时,牌才刚摸齐,桌上甚至没打出几张,他便直接自摸。
清一色七小对,出几张,他便直接自摸整整翻了六倍。
单凭这最后一局,梁翊便赢下十六万法币。再算上前面陆续赢回来的钱,今晚入账足有三十多万。
杜月笙没有让人搬来大堆现钞,而是当场开出一张四十万法币的支票,随后将桌上的三十余万现金收了回去。
梁翊见状,暗暗点头。
杜月笙不愧是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大人物,做起事情果然大方,半点不拖泥带水。
反观杨虎这个老家伙,不过输了二十来万,整张脸便拉得老长,仿佛在场所有人都欠了他钱似的。
牌局散场后,梁翊和杨虎一同告辞。
杜月笙亲自把二人送到宅门外,礼数始终做得无可挑剔。
杨虎心情不佳,连句招呼也懒得说,径直钻进自己的“四一零”座驾。
梁翊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扬,竟也跟着坐上了车。
杨虎见他不请自来,皱着眉问道:“梁站长,你自己的车呢?”
输钱之后,他本就满肚子郁气,说话自然没有什么好语气。
梁翊毫不介意,反而笑眯眯地说道:“杨司令,梁某手里正好有一桩赚钱的好事,想着和您一同分享。”
杨虎冷哼一声:“老夫现在没心情听。”
“若是牵涉五十万法币,杨司令也不想知道?”
梁翊故意只说一半,吊足了他的胃口。
杨虎果然神色微动,沉声追问:“把事情说清楚,什么五十万?”
梁翊也不再卖关子,直接说道:“赌圣唐一元愿意拿出五十万法币,换他女儿一条命。”
一听是这件事,杨虎顿时摇了摇头:“此事老夫帮不了。抓人是何部长亲自下的命令,我若擅自把人放走,明日蒋某人便能扣我一顶反动军阀的帽子。”
“梁某当然不会让杨司令明着放人。”
梁翊压低声音,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您只需找个身材相近的女人,想办法送进牢房,再把真正的唐小姐暗中换出来。等事后有人追问,便说她偶染风寒,病死狱中。何部长日理万机,想必也不会为了一个犯人亲自查验尸身。”
说到最后,他嘿嘿一笑:“五十万法币换一次举手之劳,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吧?”
杨虎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皱着眉思量起来。
以他的地位,区区五十万法币原本算不上什么大数目。可最近他在杭州等地购置了不少田产和宅院,手头资金已经花掉大半,今晚打牌又输了二十多万,正发愁去哪里补上这笔窟窿,没想到生意竟主动送到了门前。
沉默良久后,杨虎终于开口:“这件事,老夫可以答应。”
他语气低沉地补充道:“你通知姓唐的,把钱提前备好。明晚一手交款,一手交人。”
“成交。”
梁翊满意一笑,随手推开车门下去。
等杨虎的轿车离开后,他才坐回自己的座驾,吩咐司机返回住处。
到家以后,梁翊立刻给余立奎拨去电话,让他转告唐一元,明天晚上务必备齐五十万法币。
次日清晨。
梁翊才从睡梦里醒来,床边的电话便突然响起。
来电之人是许天印。
昨夜凌晨三点左右,马奎雄趁着张啸林醉酒,用斧头将其当场砍死,事成以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如今整个上海滩的青帮弟子都已经行动起来,四处搜寻马奎雄的下落,连法租界巡捕房也派出了大批巡捕。
许天印同样派人寻找过,却始终没有任何收获。
他担心马奎雄落入青帮或者巡捕房手中,这才急忙将消息上报给梁翊。
梁翊听完,只让他按兵不动,暂时不要掺和。
眼下全上海都在搜捕马奎雄,此人既然到现在还没暴露,多半已经藏进某个极难发现的地方。
“先生,出什么事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