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另一端沉默片刻,戴笠才缓缓说道:“孙文康这个人,我也有所耳闻。他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大盗,曾多次潜入委座在南京的官邸。委座早已下令,一旦抓到此人,必须从严惩处。我的意思,你听懂了吗?”
梁翊心里顿时一沉,立刻回应道:“卑职明白。”
“不过,眼前这项任务确实非他不可。等事情办妥以后,卑职自然会设法将孙文康缉拿归案。在此之前,还请处座帮忙说句话,先让南京警察总署放了他的徒弟。”
戴笠在电话那头考虑了一阵,最终说道:“我会亲自给宋子文打个电话。”
“是,多谢处座。”
电话挂断以后,梁翊基本可以断定,彭四春获释之事已经十拿九稳。
至于戴笠要求他事后抓捕孙文康,等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敷衍过去便是。
实在不行,便直接声称孙文康提前得到风声,已经逃之夭夭。反正没有人能够拿出证据,证明他故意把人放走。
眼下只剩最后一桩麻烦。
那就是设法从上海警备司令部手中,把唐一元的女儿救出来。
相比彭四春,此事显然更加棘手。
毕竟下令抓人的,是南京军政部那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,而唐家小姐背负的罪名,又偏偏是最为敏感的反政府罪。
梁翊抬腕瞧了眼时间,随后拿起电话拨给上海警备司令杨虎,话说得十分含蓄,只表示想请对方晚上吃顿便饭。
杨虎混迹官场多年,早已修炼成人精,一听便知道这顿饭绝不会白吃,当即委婉推辞,说今晚已经同杜月笙、范绍增约好,要凑在一起打牌。
放下话筒后,梁翊唇边浮现出几分笑意。
杨虎只知道自己今晚约了范绍增,却不知道范绍增昨夜同样邀过梁翊。
到了傍晚,梁翊乘车来到杜月笙三姨太居住的宅院。
轿车才刚刚停稳,肥头大耳的范绍增便主动迎了出来,甚至亲手替他打开车门,满脸热情地笑道:“梁站长,兄弟可是等了你半天喽。”
梁翊心中明白,范绍增看起来憨厚老实,实际上心眼一点不少。若真是个只长肉不长脑子的莽夫,又怎么可能在四川站稳脚跟,甚至坐上袍哥舵把子的位子?
“范将军如此相迎,实在让梁某受宠若惊。”
今日梁翊穿了一套黑色中山装,身姿挺拔,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。
范绍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大笑着说道:“今晚没得外人,就我们几个兄弟,进去痛痛快快打几圈麻将。”
话音落下,也不等梁翊回应,他便半拉半拽地把人带进了大厅。
客厅内,杜月笙和杨虎正坐在沙发上闲谈。
两人见范绍增竟然带着梁翊进来,脸上都露出些许疑惑,眉头也不约而同地皱了一下。
范绍增见状,哈哈笑道:“两位兄长莫要多想,梁站长是我特意邀请来的客人。”
杜月笙闻言立刻起身,含笑相迎:“梁站长肯来寒舍,杜某这里也算增添了几分光彩。”
杨虎只是坐在原处微微颔首,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。
在他看来,梁翊不过是一个刚冒头的后生晚辈,还不值得自己亲自起身迎接。
梁翊对此毫不在意,只朝杜月笙客气道:“梁某贸然登门,叨扰杜先生了。”
“哪里的话。”杜月笙神情温和,“范贤弟请来的客人,自然也是我杜某的朋友。到了这里无须见外,只当回了自己家便是。”
梁翊笑着点头。
上海滩三大亨之中,杜月笙最擅长处理人情往来,言谈举止间永远让人挑不出毛病,几乎把八面玲珑四个字做到了极致。
范绍增接过话头:“大哥,我今天把梁兄弟喊来,一来是想同他打几圈牌,二来也确实有点事情要商量。”
杜月笙笑道:“那倒正好,我们原本还少个人,如今刚好凑齐一桌。”
杨虎的神色却显得不太情愿。
在他看来,打麻将自然要找有身家的牌友才有意思。梁翊刚接任上海站不久,就算手里有些权力,口袋里又能拿出多少钱来?
梁翊倒没有丝毫顾虑。
前段时间,邱轻阳查抄警察总局副局长的家产,给他送来了一千根小黄鱼。后来工部局程顿出事,又有一万美元落进他的手里。再算上从古剑明那里敲出来的十万美元,以及江涛、许天印等人抄家后送来的孝敬,他目前手中少说也有二十三四万美元。
这还没有算上他先前存在汇丰银行里的那笔美元。
若全部兑换成法币,他如今的身家至少超过百万,放在上海滩也已经能够跻身富人行列。
杜月笙领着几人进入旁边的牌室,四个人围桌而坐,很快便将麻将摆好。
范绍增此人吃喝嫖赌抽样样精通,外表虽是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,骨子里却精明得很。
刚坐到麻将桌前,他便露出了本性,笑呵呵地提议道:“等牌打完以后,兄弟请几位去新世纪大舞厅快活快活,怎么样?”
新世纪大舞厅和世纪花园饭店一样,都是杜月笙名下的产业。
杜月笙身为老板,自然没有花钱去照顾自己生意的道理,当即找了个由头推辞。
杨虎同样不肯去。
他好歹也是堂堂上海警备司令,若让人知道跑去那种地方寻欢作乐,传出去终究不太体面。更何况,他府里最近才刚纳了一房年轻姨太太,哪还有多余精力去舞厅里拈花惹草。
梁翊也摇头婉拒,只说第二天还有公务需要处理,今晚想早些回去休息。
闲话说完,第一局麻将随即开始。
梁翊起手的牌并不好,几轮过后,一个不慎给杨虎点了炮。
杜月笙看了一眼牌面,笑着提醒道:“梁站长,你这一张牌打出去,可就是整整两万法币。”
“无妨。”
梁翊神色从容,从衣袋里掏出一沓大额法币,随手摆在自己面前。
这沓钞票每一张都是两千面值。
他不紧不慢地抽出十张,直接推到杨虎面前。
见他出手如此痛快,杨虎眼中的轻视顿时淡了几分。
第二局很快重新开牌。
这一次,梁翊打得十分谨慎,始终盯着上家的牌路行牌。几圈下来,反倒是杜月笙打出一张关键牌,让范绍增顺利胡了。
杜月笙看着牌面笑道:“贤弟今晚运气倒是不错。”
说着,他从桌边拿出四张大额法币,推到了范绍增面前。
范绍增把钱收好,脸上依旧挂着憨厚笑容:“兄弟如今让刘湘架空了,兵权没得了,地盘也丢干净喽,现在除了手里剩点钱,啥子都没得。”
杜月笙温声宽慰道:“贤弟也不必过分介怀。既然来了上海,就安心住上一段时间,好好散散心。世事难料,说不定哪天机会便重新落到你头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