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七第一次对沈既白产生真正的怀疑,是在她住进傅家大宅的第十二天。
那天下午,沈既白出门去镇上买药材,走得急,药箱的抽屉忘了锁。夜七受孙叔之托,去她房间送一箱新到的纱布和医用酒精。
推开虚掩的房门,一股清苦的药香迎面而来。夜七把东西搁在桌上,转身欲走,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书桌旁那个半开的药柜抽屉。
抽屉里码着一排白瓷药瓶,瓶身贴着工整的标签,写着些他看不太懂的药材名——川穹、田七、白及。但抽屉最里侧的角落,安静地躺着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深色的小瓷瓶。没有标签,比其余的药瓶小了一圈,瓶身上描着一圈极细的银线花纹,光线斜照进来,那圈银纹便若隐若现地亮一下,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。
夜七本来没打算碰任何东西。他在傅夜霆身边做了这么多年特助,什么该看、什么不该看,他比谁都清楚。
可那小瓷瓶的瓶盖没有拧紧,歪斜着搭在瓶口上,像是被人匆忙间随手一按,便再没顾上。夜七犹豫了两秒,还是伸出手,将瓶盖扶正、拧紧。指尖触到瓶身的瞬间,一股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,他下意识翻过瓶底——
瓶底贴着一张极小的标签,铅笔字迹,淡得几乎要化进瓷色里:
保心丹。
夜七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他认得这三个字。
三年前,他在暗夜的情报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。某个国际地下医药研究机构研发过一种针对急性心肌损伤的特效药,代号——保心丹。配方从未公开,只在极少数顶级医疗机构和私人收藏者之间隐秘流通。
而情报档案里,每一颗的估价是:
一百二十万美金。
夜七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两秒,一动不动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将瓶子放回抽屉角落,按照记忆中原先的位置和角度,分毫不差地摆好。做完这一切,他退出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夜七站在门外,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重了几分。
一百二十万美金的药,被一个采药的乡下姑娘随手塞在没有标签的瓶子里,盖子都忘了拧紧,跟她那些用油纸包着的普通草药混在一起。
这说不通。
他没有去找夜三,也没有向傅夜霆汇报。他只是回到自己房间,在床边坐了很久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:先别声张。
但从这一刻起,他开始留意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既白从外面回来,手里多了一个竹篓,篓里装着新采的药材。夜七在客厅门口与她迎面碰上,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竹篓——
几株品相普通的黄芪,一小把金银花,两株他叫不出名字的藤蔓。确实像是从镇上药材铺子或附近山上随手采来的,平平无奇,毫无破绽。
可夜七脑子里转的,始终是那个银线瓷瓶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被忽略了很久的事——沈既白放在明面上的药材,永远是普通品相;可她配出来的药,效力却远远超出那些普通药材本身所能企及的范围。
就好像……她手里还握着另一套东西。
而那套东西,被她藏在了夜七看不见的地方。
从那天起,夜七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。
她的作息规律得像一口精准的钟:清晨去后花园采白花蛇舌草,午后在厨房熬药,傍晚去傅夜霆房里把脉。一日三餐,两点一线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可越是这样,夜七越觉得不对劲。
他注意到,她每次出门采药回来,竹篓里永远只有明面上那些寻常货色;而她配药时,偶尔会回自己房间取出几个小纸包——那些纸包从来不留在外面过夜,用完,便立刻收走,不留一丝痕迹。
他去问孙叔,孙叔说:太太房间的日常打扫,都是她自己动手的,从来不用旁人。
夜七心里那点疑云,骤然又重了一层。
一个采药女,把自己住的房间控制得如此严密——这本身,就是最大的破绽。
三天后的黄昏,夜七去储物间取东西,路过沈既白的药柜时,忽然脚步一顿。
一股极淡的气息,若有似无地飘进鼻腔。
清苦,凛冽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冷的草木凉意。那味道极轻,轻得像错觉,可夜七在闻到它的第一秒,浑身肌肉就绷紧了——
他在暗夜的情报档案里见过这种气味的描述。
那是一种极稀有的海外药材,只生长在某个特定海拔带的原始森林深处,年产量低得可怜,市面上流通量几乎为零。档案里连配图都没有,只有三行字和一句批注:
非公开渠道流出,无公开交易记录。
夜七站在药柜前,屏息闻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开。
他没有去开那个柜子——柜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小锁,锁得严严实实。
回到房间,夜七给夜三发了一条消息:
你之前说太太的来路不用我操心。我现在只问一句——她手里那些东西,到底是从哪儿来的?
夜三的回复来得很快,只有一行字:
别问了。先生的命令。
夜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扔在了床上。
他靠着床头坐下,闭上眼,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关于沈既白的碎片,在脑海中一块一块重新拼接——
青崖山溪边初见,她捻着银针替他止血,手法稳得不像一个山野丫头;王婶家院子里,一根银针放倒发狂的野猪,利落得连眼睛都没眨;安全屋里,她调配迷药精准放翻四名追杀者,剂量分毫不差;还有那颗被她随手丢在抽屉角落、价值一百二十万美金的保心丹……
碎片一块块咬合、拼凑,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。
那轮廓,跟他最初认识的那个乡下采药女,判若两人。
第二天清晨,夜七在走廊上迎面碰见沈既白。
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,袖口挽至手腕上方,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。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从厨房出来,晨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斜照进来,落在她侧脸上,将那层淡漠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。
她抬头看见夜七,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表情平淡,从容,与往常没有半分不同。
夜七站在原地,目送她端着药碗上楼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,他才收回目光。
这时他才发现——
自己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了,掌心沁出一层薄汗。
夜七决定去问夜九。
夜九是暗夜的技术主管,掌着整个组织最庞大的信息渠道。如果沈既白真的在国际黑市或某个隐秘交易网络里留下过痕迹,夜九的系统里,一定能挖出点什么。
他趁着沈既白在傅夜霆房中把脉的空档,悄无声息地闪到客厅角落,用加密线路发出一条简讯:
帮我查一个人。沈既白,二十二岁,女,现住先生宅中。重点查:国际黑市、地下医药渠道、任何非公开交易网络中的活动记录。
夜九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。
久到夜七几乎以为这条消息石沉大海时,屏幕才终于亮起。只有一句话:
查不到。这个人的信息,公开系统里是零,非公开渠道里——也是零。
夜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还没等他消化这句话,第二条消息紧接着跳了出来:
但我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——她的资料,被人用比我高三个等级的权限锁死了。锁她档案的那个权限层级……我在暗夜的编码序列里,闻所未闻。
夜七盯着屏幕,久久没有动。
手机屏幕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,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他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,头顶的吊灯洒下暖色的光,可他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楼上隐约传来沈既白与傅夜霆低低的交谈声,隔着一层楼板,模糊得听不清内容。
夜七忽然觉得,自己像是站在了一个巨大迷宫的入口。
他手里只攥着一块拼图。
而这块拼图所指向的那幅图画——
比他之前想象的,要大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