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夜三从老宅回来了。
他带回来一个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盒子,盒面贴着傅家老宅档案室的封条和调取审批单。他抱着盒子走进客厅时,沈既白已经在沙发上等着了——面前的茶几被清空,只放了一双白色棉布手套,和一把干净的裁纸刀。
夜三把盒子放在茶几上,退后一步:原件取出来了,封条核对过,完好。里面册页的保存状态还行,有几页边缘脆化,但整体没有散页。夹页我用透明保护袋单独装好了,压在册页下面。
沈既白戴上手套,用裁纸刀轻轻挑开封条边缘,掀开盒盖。
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,封面上四个褪了色的墨字——沈氏医谱,字体端正内敛。她把它取出来搁在茶几上,翻开封面,第一页便是那张夹页的原始原件。
夹页的纸比医谱正本薄得多,边缘有几处细碎缺口,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撕下来,又小心夹进册中保存的。上面的字迹,她在扫描件上早已读过——
沈氏之女与傅氏之子相遇成姻,则旧约自续。沈怀瑾识。
但此刻见到原件,她注意到了一个扫描件上分辨不出的细节:那行字的末尾,除了沈怀瑾的落款,还盖着一枚极小的朱红印鉴——
一棵枝干分明的老榕树,树干上攀着几根藤蔓。
沈既白盯着那枚印鉴,看了很久。
她把外套内侧的银色别针取下来,放在夹页旁边比对——别针上的老榕树造型,与印鉴上的图案几乎完全一致。这枚别针是傅夜霆给她的,背面刻着傅家后院,老榕树第二根横枝。而夹页上的印鉴,是沈怀瑾在光绪年间留下的,端端正正,盖在一句关于沈氏之女归傅家的旧约下面。
沈怀瑾。沈家第十七代传人。
傅家后院的某棵老榕树上,也有一枚同样的标记。
她把夹页小心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,只在靠近装订线的角落里,有一道极淡的铅笔字迹,写着几个几乎被时间磨平了的字——
傅宅后院,老榕树下,第三块砖。
与傅夜霆给她的第二枚别针,背面刻的一模一样。
沈既白把夹页放回保护袋,摘下手套搁在茶几上。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,面上却依然沉着。她把两枚别针并排摊在掌心看了一眼,收进口袋,站起身。
她正要去找傅夜霆,夜七从后门快步走了进来。
他的步伐比平时急,脸上带着一种她极少在他身上见到的沉色。他走到沈既白面前站定,压低声音:
太太,夜九那边有新消息。他把那张加密Sd卡的数据完整恢复出来了——里面有一段录音,录的是暗夜内网被入侵时后台的异常访问日志。日志显示,那个异常访问源使用的登录密钥,是夜九本人的最高权限密钥。但登录地点指向的,是暗夜总部三楼的数据机房。
沈既白的瞳孔微微一缩:三楼机房?夜九本人平时在二楼办公。
对。三楼是暗夜核心数据的物理存储区,只有夜九和另外两个人的生物识别权限能进。夜九说那个时间段,他本人不在总部,在外出任务。所以——要么是有人的生物识别数据被伪造了,要么,是总部内部有内鬼,直接拿着他的密钥和权限进去的。
夜七说这些话时,声音一直压得很低,像是不愿让那些字眼从自己嘴里放出来。沈既白看着他紧绷的表情,沉默了几秒,问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能锁定是谁吗?
夜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的打印纸递给她。纸上列着三行名字,后面对应职位和权限等级。第三行的名字被铅笔重重圈了出来——圈得极狠,纸面几乎被划破。
夜九说,这个人最近一个月行踪异常。连续三次在非值班时间出现在三楼机房附近,门禁记录显示,他用的是夜九的备用密钥。而他自己的职位,根本没有三楼机房的准入权限。
沈既白把纸折好,放进外套内侧口袋,与那两枚银色别针放在一起。她抬起头来,表情依然沉着,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、不易察觉的寒意,正在缓缓凝结。
告诉夜九,继续盯着,不要打草惊蛇。她说,这个人的所有通讯记录和资金往来,全部监控起来。三天之内,我要知道他在跟外面什么人联络、用什么方式、传的是什么内容。
夜七点头,快步走了。
沈既白在客厅里静立了几秒,转身上楼。
她推开书房的门时,傅夜霆正坐在书桌后看文件。见她进来,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——大约是从她表情里读出了什么——放下文件,靠回椅背,等她开口。
沈既白在他对面坐下,把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纸推到他面前,将夜九的新发现简明扼要讲了一遍。傅夜霆低头看着第三个名字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神情与平日无异。但她注意到,他放下文件的那只手,在桌面上微微按了一下。
内鬼的位置,比我们之前估计的更深。他把纸折好搁在桌面上,抬眼看她,夜九那边你继续跟进。三天之内收齐联络证据,我们就同时动手。
沈既白点头起身。走到书房门口,她停了一步,回头。
他靠在椅背里,望着窗外后花园的方向,侧脸在午后的光里安静而沉定。
石板上的印鉴——老榕树那个,跟你给我的别针,图案一样。她说,夹页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:傅宅后院,老榕树下,第三块砖
傅夜霆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她脸上。
两人隔着整个书房的长度对视了一瞬。那个对视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——只是彼此确认,同一个信息,已经清晰地落进了两个人手里。
那棵树还在。傅夜霆说,哪天一起去看。
沈既白点了下头,推门出去。
她走下楼梯时,能感觉到外套内侧口袋里,那两枚银色别针和那张写着内鬼名字的纸并排躺着——一个指向过去的旧约,一个指向眼下的暗涌。两样东西隔着几十年的光阴、隔着一整个家族的兴衰,此刻却安静地贴在同一块布料的内侧,陪着她一步一步,走下楼梯。
她走到后门,推开门站了一会儿。
后花园的草坪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。远处,那棵老榕树的树冠从围墙拐角处探出来,枝叶繁茂,几乎遮住了半边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