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上午,傅夜霆把一封请柬递到了她面前。
明天中午,傅氏有一个重要的合作签约仪式。对方是欧洲一家做精密仪器的家族企业,前后谈了将近一年,合同金额很大。地点在集团总部顶楼会议室,对方派了全球副总裁过来。他把请柬放在茶几上,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。
沈既白拿起请柬,扫了一眼烫金的字体。签约仪式后附了一个小型午宴,出席名单上列着双方高管和几位行业特邀嘉宾。她的目光落到名单末尾的一个名字上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苏婉清也在名单上?
对。她是傅家的长辈,这种场合按惯例要出席。傅夜霆靠在沙发上看着她,明天的签约和午宴,傅夜宸也会到场。这是一个多对一的局——他们在暗处,我在明处。
沈既白把请柬放回茶几。她懂他的意思:明天这个场合,是傅夜宸和苏婉清观察他的最佳窗口。只要他露出半点虚弱、迟钝、状态不佳的迹象,对方就会认定投毒已经奏效。他必须以一个稳定、从容、掌控全局的姿态出现在所有人面前——而她作为他的医生,要确保那个姿态维持到最后一刻。
她起身,我去准备明天要用的东西。
签约当天中午,沈既白换上了早餐会那身烟灰色西装外套,配白色真丝衬衫。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,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。她在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,确认面色与姿态都足够从容,才下了楼。
傅霆已在客厅等着。深藏蓝西装,深灰色温莎结,比平时正式了几分。看见她从楼梯上下来,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,然后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
车到集团总部大楼时,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。傅夜霆下车,脚步沉稳有力。他伸手虚扶了一下沈既白的手臂,待她站稳才松开——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。两人并肩穿过大堂走进电梯,沿途每一个傅氏员工都欠身致意,目光从傅夜霆脸上扫到沈既白脸上,再收回去,神情里是见怪不怪之后的平淡接受。
签约仪式在顶楼会议室举行。对方团队已经到了,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欧洲男人,身材高大,鬓角花白,见傅夜霆进来便起身伸手,用英语寒暄。傅夜霆的英语流利精准,语速不疾不徐,整个人的状态比之前任何一次公开露面都松弛、自信。
沈既白被安排在签约台侧面的嘉宾席。落座后,她环视一圈会议室里的面孔——傅夜宸坐在对面靠近门口的位置,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润笑容,正与旁人低声交谈。苏婉清坐在他左手边,深灰旗袍,珍珠项链,端庄低调。她的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,落在沈既白身上,隔着大半个会议桌,朝她微微点头,笑容温婉得体。
沈既白回了一个同样得体的微笑,随即收回目光,看向签约台。
致辞、签约、握手、合影,流程走了将近一个小时。傅夜霆全程堪称完美——致辞时声音沉稳,签约时笔迹干净利落,握手时的力度与姿态恰到好处。没有人能从他今天的任何表现里,看出过去几周他经历过什么。站在签约台后的他,就是一个健康、从容、掌控全场的集团掌权人。
午宴设在同层宴会厅。沈既白端着香槟,站在靠窗的位置,应付了几个过来打招呼的高管。她注意到苏婉清正朝这边走来——步伐优雅从容,手里端着一杯只抿了一小口的红酒。
小沈今天真漂亮。苏婉清在她面前站定,笑容真切柔和,这身衣服很衬你,颜色把肤色都点亮了。
谢谢苏阿姨。沈既白举杯回应,礼貌而自然。
苏婉清与她并肩立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,像随口闲聊般开了口:夜霆今天精神不错,我这颗心总算放下了一半。前阵子听说他身体又反复了,我急得夜里都睡不好。
沈既白侧头看了她一眼。那表情里满是长辈的关切与欣慰,找不出一丝破绽。但她听懂了那句听说他身体又反复了背后的信息——苏婉清在确认,她之前放进来的假消息,到底起没起作用。
他底子好,恢复得比预期快。沈既白抿了一口香槟,语气随意,这几天已经能正常处理工作了,今天这个签约仪式,他一直盼着。苏阿姨不用担心——有我在呢。
有我在呢四个字,她说得又轻又稳。
苏婉清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,又聊了几句天气和衣服的闲话,便端着酒杯走开了。沈既白看着她回到傅夜宸身边的背影,将手里的香槟杯搁在窗台上,没有再喝。
午宴快结束时,对方副总裁忽然端着酒杯朝这边走来。他先与傅夜霆碰杯寒暄,随后目光落在沈既白身上,用英语问起听说傅太太在医学方面颇有研究。签约仪式上,他大约就注意到了她,又听中方人员提过她的身份,便特意过来攀谈。
沈既白用英语答了。她说起中医在慢性病康复中的应用,语速不快,用词精准专业,中间还引用了两篇欧洲医学期刊上近期发表的替代疗法研究。那副总裁听着听着,表情从礼貌的客套,变成了真正的兴趣,连追了两三个更深入的问题。她一一作答。最后副总裁笑着对傅夜霆说:你太太很厉害,你该带她来参加我们下个月的行业论坛。
傅夜霆端着酒杯立在旁边,目光从沈既白脸上移到副总裁脸上,又移回来。他微微点头,用英语回了一句——
她确实很厉害。
语气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但沈既白注意到,他端着酒杯的那只手,手指在杯脚上轻轻转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在外人面前掩饰情绪时,才会有的小动作。
午宴结束,两人并肩走出宴会厅等电梯。傅夜霆在她身旁沉默了几秒,开口:你什么时候学的专业医学英语?
平时看资料自学的。沈既白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,采药的人,总得看得懂国外的药材研究文献吧。
傅夜霆偏头看了她一眼。电梯门开,他迈进去,她跟进去,站在他旁边。门合上,轿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他靠着电梯壁,侧过脸来看她,深色的眼睛里映着顶灯的暖光。
你今天表现得很好。他说。
沈既白偏头,迎上他的目光:你也是。
两人对视了大约两秒,然后各自把目光转回前方。
电梯平稳下行,轿厢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楼层提示音偶尔响一声。沈既白感觉到,他站的位置比平时近了那么一点——肩膀的轮廓在电梯壁的镜面反光里,与她的影子几乎挨在了一起。
她低头,看着脚尖前那一小片地面。
嘴角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