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渡口的货棚搭在河滩高处,棚顶压着一层旧帆布,边上堆着半人高的麻袋,里面装的不像粮食,像旧纸。陆沉到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河面上还有一层没散尽的雾。雾里有船桨响,看不见船,只听见水一声一声往木头上拍。
货棚口停着一辆牛车,车板上横着几口旧箱。一个穿短打的货运伙计蹲在车边啃干饼,见他走过来,只抬了抬下巴,没说话。陆沉报了名:“长青斋,白衡。魏三钱叫我来看看。”伙计指了指棚子。
棚子里光线暗,靠墙的条案上摆着几样东西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条案后面,正用一块湿布擦铜香炉。香炉不新,炉身有两道裂纹,可是擦得亮。老头听见脚步声,放下香炉,先打量他手里的布袋,又看他身上洗得发旧却干净的青布衫。
“白掌柜?魏三钱说你要看货?”
“先不看货。”陆沉说,“我店里缺一批白事用的瓦盆和引路铜钱,听说你这边有搭头。搭头就是只算成本、不单赚差价的添头。”老头“哦”了一声,从条案底下拖出一只竹筐。筐里垫着稻草,摆着十来个粗瓦盆,盆沿没上釉,颜色也不均匀,但都是正经黄泥烧的。旁边还有一扎引路铜钱,纸色发黄,叠得齐整。
“这些不挑来历。”老头说,“三百文一筐,整筐走。”
“两百八。”
“三百文,不讲价。”老头说,“你总不能让我把牛车钱都赔进去。”
陆沉蹲下来,拿了一个瓦盆在手里转了一圈。盆底没有暗裂,敲上去声音发闷,是实的。他放下瓦盆,又解开那扎铜钱,摸了一下纸面。草纸,燃性好,烧起来不会“噗”地冒黑烟。够了。
“行,这筐我要了。”他数出三百文,放在条案一角。老头先没收,把钱点了一遍,才塞进怀里,接着又擦那尊铜香炉。
“后头还有一批旧渡口的货。”老头说,“刚到的,还没解开。要不要看看?”
“看看。”
老头领他绕到货棚后头。棚后搭着两条长木板,上面摊着十几件杂物:半块铁牌,一根缺口的玉簪,两片锈透的铜皮,一只巴掌大的旧阵盘。阵盘边缘是冷银色的,纹路磨得浅,但整体没有裂。陆沉伸手碰了碰,阵盘冰,没有别的反应。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一口箱,没开。”老头朝角落里努了努嘴。
角落里放着一口矮木箱,箱盖用麻绳系着,绳结打得很死。陆沉走过去,弯下腰,把绳结一层层解开。箱盖掀开,里面杂七杂八塞着东西:几块边角料铁片,一根断发簪,两片碎玉牌,最底下压着一卷油布。他把油布拎出来,打开,里面裹着一面小铜镜和一只旧布包。布包再打开,是一叠泛黄的账册,边角卷了,页与页之间还夹着水渍干透后留下的黄痕。
他翻了翻。账册记的是旧渡口每个月转运的货物,日期、件数、收货人,字迹潦草,但能看懂。
他翻到中间一页,停住了。
那页写“三月十五”,下面列了七件货,其中一行:“铁护腕一件,皮里,重一斤四两,交坊城东街修器铺。”
日期和数量,和柯家护腕从旧渡口转手的时间对得上。
他没有抬头,翻过这一页,继续往后看了几页,才把账册按原样包好,放回箱底。
“这批货怎么卖?”他问。
“整箱一口价,二两银子。”老头说,“你拆开,每件另算。”
“拆了单买多少?”
“阵盘三百文,铜镜三百文,铁片按斤称,剩下的杂件算搭头。”老头说,“你要整箱,我给你便宜二两银子拿走。你拆着买,其实是亏的。”
陆沉没接话,把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,对着天光看。
铁片边缘有细密的烧蚀纹,纹路是冷银色,像被什么东西烫过,又像冻出来的。铜镜背面也有同样的纹路,比铁片浅。阵盘边缘也有,但更细,几乎要贴近了才看得清。
他把三样东西放在一起,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些纹路,和归云门旧阵旗、柯家护腕上的纹路都近似。近似不等于同源。他不能凭眼睛下结论,也不能把这几件东西当成同一桩案子处理。但相似的东西出现得越多,就越说明旧渡口那条线上有问题。
“掌柜的,”他开口,“这几件东西,有没有来路记录?”
“旧渡口的东西,哪有什么记录。”老头说,“船沉了,货捞上来,谁捡到算谁的。你要买旧货,不能指望死人给你写保书。”
“那箱子里那卷账册呢?”
“那是旧渡口管账的人留下的。人没了,账还在。”老头说,“你若是想凭账册压我的价,白掌柜,这生意不做也不亏。”
“我没压价。”陆沉说,“我只想弄清楚,这些东西原来是谁的。”
老头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笑:“阵盘是从船舱里捞的,原来裹着一块青布,布上缝着‘客甲十二’几个字。铜镜是船工留下的,包在皮囊里,皮囊上有三道刀痕。你说它们是谁的?一个乘客,一个船工,都死了。”
“有凭据吗?”
“凭据就是包东西的布还在。”老头弯腰,从箱底抽出两块布料。一块是青布,边角缝着布签,字迹已经晕开,勉强能认出“甲十二”三个字;另一块是皮囊的碎片,边缘有刀口,但没有署名。
陆沉接过两块布看了看。他无法确认布上的字是不是后来伪造的,但至少它们提供了两个不同的来源:客舱、船工。比起整箱混着铁片、玉簪和碎牌的来路不明,这两件东西勉强能说清是个人的。
“这样。”他把阵盘和铜镜放在一边,“这两件我按单件收,外加那卷账册。其余的东西,我不动。”
老头的脸色冷下来。
“白掌柜,你这哪是买货,分明是在挑货。把值钱的挑走,剩下的烂摊子丢给我。以后谁还跟你做生意?”
“剩下的不烂。”陆沉说,“铁片有人收,玉簪有人修,碎牌也能回炉。你单卖,不会亏多少。整箱卖给我,我是省了你的麻烦,但我要担整箱的责。”
“旧货行当,本就不问来路。”老头说,“件件都查,这生意没法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沉说,“所以我只买能分出来源的。”
“你说能分就能分?阵盘是乘客的,铜镜是船工的,你能分什么?”
“我能分来路。”陆沉指了指那卷账册,“账册上写的是三月十五那批货,护腕交到坊城东街。阵盘和铜镜没有写,你只能用‘同船’来解释。同船不是来路。”
“同船就够了。”
“同船不够。”陆沉说,“船沉了,同船的东西可以是任何人的。我接回店里,出了事,我找谁?找沉船?沉船不会赔钱。”
老头沉默了片刻,把湿布在手里叠了又叠。
“你这个人,做事太拘。”他说,“难怪魏三钱说你只配做白事。”
“白事也讲清楚。”陆沉说,“不能随便给死人认账。”
最后,老头还是点头了。
阵盘三百文,铜镜二百四十文,账册算搭头,一共五百四十文。比整箱二两银子少了一大截。老头收钱时脸色不好看,嘴里念叨“赔了赔了”,但也没再说“不问来路”。
陆沉把阵盘、铜镜和账册收进布袋。出门时,那货运伙计已经啃完干饼,蹲在牛车边剔牙。他看了看陆沉,又看陆沉手里的布袋,笑了一声。
“掌柜的,大老远跑一趟,买这么点,不亏吗?”
“不亏。”陆沉说,“跑空是常事,跑对才值钱。”
他沿河滩往回走。天已经大亮,雾散了,石滩上露出灰白的砂砾。水鸟见他走近,扑棱棱飞起来,落到更远的水边。
陆沉放慢脚步,把账册又翻了一遍。
字迹不是一个人的。前半部分笔力足,墨色深;后半部分明显发虚,很多页只记了日期和数量,没有收货人。三月十五那一页,是前一种字迹。他反复看了日期和那行“铁护腕”,确认没有记错。
柯家护腕,确实经过旧渡口。
但那批货的经手人是谁,账册上没有写。只写了一个交货地点:坊城东街修器铺。修器铺现在还在不在,他得查。
他把账册重新包好,放进布袋里层,继续走。
回到长青斋,已经过了巳时。许砚正在前铺给一只纸扎的马糊底座,听见门响,放下刷子,先把门板上的“掌柜外出”牌子翻过来,才开口:“收到什么了?”
“两件旧器,一卷账册。”
陆沉把布袋放在柜台上,先取出阵盘,再取出铜镜,最后把账册放在最靠里的位置。许砚凑过来看,先看阵盘,又看铜镜,最后视线落在那卷泛黄的纸上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许砚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拿起阵盘掂了掂,又放回去,指尖在边缘那道冷银色的纹路上停了一下,然后才开口:“掌柜,我不是要驳你。你跑了一趟旧渡口,只带回两件卖不出大价的旧器,外带一卷账。这趟账面上是亏的。”
“我不觉得亏。”
“你不觉得亏,是因为你在查事。”许砚说,“但店铺不能靠查事吃饭。那批整箱的货,我听说了,只要二两银子。你挑走的这两件,单卖加一起五百四十文,箱里剩下的铁片和杂件还能卖钱。你等于把赚钱的货让出去了。”
“我让出去的不是赚钱,是麻烦。”
“旧货行当,来路不明本来就是常态。”许砚说,“我们要是件件都挑,后市那些掮客以后有好货,第一个跳过长青斋。他们宁可卖给福寿堂,福寿堂不问来路、当日结钱。我们呢?挑三拣四,还压价。下回谁还送好货上门?”
陆沉拉开椅子坐下。
许砚说的有一部分是实情。他挑那两件,只图它们能分出来源。至于干净不干净,他也不敢保证。但在外人眼里,这就是挑货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但长青斋的名声不能栽在一箱说不清来路的铁片上。”
“名声也换不来米钱。”
“米钱可以另挣。”陆沉说,“接一箱说不清的货,后面跟着的,就是比米钱更麻烦的东西。”
许砚张了张嘴,没再争。他低头把阵盘重新拿起来,仔细端详了一阵,眉头微皱。
“这东西,我看着眼生。阵盘边缘的冷银纹,不像普通货。”
“你在哪儿见过?”
“说不好。”许砚说,“去年有人在后市散过几枚碎铁片,边上有一样的纹,当时没人认得,卖得很便宜。后来那人再没来过。”
“碎铁片?从哪来的?”
“说是从旧渡口那边收的。”许砚放下阵盘,“掌柜,你怀疑这东西有来路问题?”
陆沉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先封起来。”他说,“单独立账,不要和旧阵旗放同一处。”
许砚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从柜里取出一只木盒,垫上丝棉,把阵盘放进去。他又取了一只盒子,把铜镜也放好。封条写好,压在盒盖上,他另拿了一本新账,在“入册”栏里记下两行小字。
“账册呢?”
“这个我自己收着。”陆沉说。
许砚没再问,把两盒东西抱进内堂,放到独立待验库的架子上。
傍晚,坊城下了一场远雷。
雷声从城东方向滚过来,闷闷的,像一口大缸在云里翻身。陆沉正在柜房整理白事报价,忽然听见里间木盒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
他放下笔,推开里间的门。
木盒放在桌上,封条没有动。他伸手按住盒盖,掌心里那点重量没有变化。可就在他准备松手时,远处的雷又响了一下,低且沉。他手下的木盒跟着微微一沉。他确定自己没抖。
他按住盒盖等了一会儿。雷声断了,重量也恢复了原先的感觉。
陆沉收回手,把盒盖重新压紧,换了一道新封条,又把木盒从桌边搬到靠墙的角落,和那卷账册放在一起。
他不知道这东西算不算旧器异常。也许只是远处雷声引起的气机扰动,也许是别的。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把它放在前铺,也不能当成普通旧货卖。
它必须在看得见的地方,先在柜房屋里放一夜。
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。柜房里,陆沉重新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旧渡口,三月十五,铁护腕同批。阵盘、铜镜,冷银烧蚀,待验。”
他把纸折好,压在账册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