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库的账本摊在木箱上,第三页被笔尖戳出一个小洞。
许砚坐在账本后头,面前摆着三张纸:柯家护腕的封存单、陆沉按三成赔付写下的定心银条、上月纸扎工坊的工钱单。三张纸并排压在一起,像三口等着下葬的小棺材。
陆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你这是给我办白事?”
“不敢。”许砚终于抬头,“我就是想问问,这只护腕还要在库里躺几天。”
“它想躺几天,得看柯家怎么结。”陆沉走过去,拿起封存单翻了个面,“柯平安上次选了延期留验,封存单上的到期日写在第十五日。今天第十二天,还有三天。”
“三天后柯家不来取呢?”
“进待验库。”陆沉把封存单放回去,“那时候再谈怎么处理。”
许砚没再追问护腕,却把账本往前推了一寸:“外面有几个老主顾在等。他们不是来取货的,是来问护腕赔了多少钱。有人怕您把账摊到纸扎上,有人怕您以后不敢收旧货。您要是今天拿不出个章程,不用等福寿堂来抢人,咱们店门口自己先冷下来。”
陆沉在账本旁边坐下,把那三张纸按顺序叠好。
“章程今天定。”他说,“纸扎、白事、旧货,从今天起分开算账。”
“怎么分?”
“纸扎按件计工,出库前由工头验货。补件、改色这类小修,半日工以内的,工头自己批,不用报我。”
“要是客户不认工头验过的东西呢?”
“那就按件退,退货款,不退工钱。工钱是手艺钱,不因客人反悔折进去。”陆沉在纸上画了一道,“白事按场次包办。上门的规矩,单场定银不超过十两的,你直接接;超过十两,我来谈。客人额外指定用品,另立一张单子,白纸黑字写明加价。”
“旧货呢?”
“旧货分两种。卖断的,收货只认两样:来源、状态。有来路、看得清状态的,按行情议价;来路不明、状态又说不清的,进待验库。寄售的,另立寄售单,写明货主、底价、期限,店中只抽佣金。货不卖出,店不担价;货卖出,佣金和底价分开记。”
许砚没有立刻接话,过了片刻才问:“这三条,哪一条写在老规矩里?”
“哪条都没写。”陆沉看着他,“所以才要你写。”
“那您怎么知道一定好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沉说,“所以才让你拿账目去试。规矩不是凭直觉定的,是拿账试出来的。试错了,改;试对了,写进去。你要是觉得哪条不靠谱,现在说。”
许砚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陆沉以为他会反驳,但他没有。他只是翻开一本旧册子,从中间抽出一页写满字的纸,递给陆沉。
“工头验货、小修自批这些话,不是我说了就能用的。”许砚说,“您比我清楚铺子里谁的手艺稳,谁的嘴紧,谁能做主。名单我早拟过,只是一直没拿出来。您要真用得上,就按这个定。”
陆沉低头看。纸上写着几个名字,后面标着各自能独立的活儿和银钱限额。字迹工整,限额给得很保守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以上限额试行一月,若有差错,由店中账目承担。”
“你连试行期都写好了?”陆沉抬头。
“规矩总要有人担后果。”许砚说,“您担货钱,我担账目。一月后对不上,我这张脸也没处搁。”
陆沉把纸推回去:“按这个来。你签字,我签字,从明日开张起试行。”
许砚收起纸,没有立刻走。他看着陆沉,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:“掌柜,我多问一句。护腕那笔定心银,您真打算就这么认了?”
“认了。”陆沉说,“货没验明白,耽误了人家时间,该赔。但账不能白赔。今天的章程就是把窟窿堵上,往后哪笔生意该接、哪笔不该接,都按规矩走,不能再让一件说不清的货把整间铺子拖下水。”
“那要是以后还遇上说不清的呢?”
“谨慎不是败家。”陆沉说,“负责也不是无限赔钱。该赔的,赔明白;不该赔的,一分也不当冤大头。你拿账看着,我拿货看着,两双眼睛放在一处,就不会再让第二只护腕从库里漏出去。”
许砚没有应声,但笔尖在账本边缘点了两下,像是记下了。
后库最里侧有一间狭小的杂物间。门是后加的,锁是旧铜锁,钥匙只有一把,挂在陆沉腰间。
陆沉开了锁,把门推开。原来堆在北角大库位的旧阵旗被灰布裹好,竖靠在墙边。他搬起那只长匣,放进杂物间里新打的木架上。架上还空着两层,他随手写了一张木牌,插在阵旗前面:旧阵旗,归云门后山旧库来,封存待验。
许砚站在门外,没有进来。
“这间房原来是放旧灯的。”他说。
“从今天起,放待验货。”陆沉把门关上,上了锁,“凡是来路不明、状态又说不太清的货,先在这里住着。住这里的货不出售、不估价、不打包。什么时候把来源和状态弄清楚了,再决定卖、修,还是退回去。”
“这是规矩?”
“是规矩。”
“那柯家那只护腕呢?也住这间?”
陆沉想了想:“护腕有来源,有经手,有封存单。它只是还没到期限,不算来路不明。但要是三天后柯家不来取,它也得进来。”
许砚沉默了一会儿,退开半步,让出过道。
“掌柜,”他说,“这一条我记下了。”
午后,前铺热闹起来。
陆沉刚把新的价目牌挂到柜台上方,一个穿靛蓝布裙的妇人就带着孩子进来了。她姓周,说是给婆婆办周年祭,要一顶灵轿,一对金童玉女,还要一卷引路灯。
许砚按新价目报了个数。周氏听完,想了想,问:“引路童子是不是另算钱?”
“不算。”陆沉从后库出来,“灵轿配一对金童玉女是规矩。您要是嫌不够,再加一对,另收八钱。”
周氏把价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忽然笑了:“掌柜的,我在坊里买了十来年纸扎,头一回见人把该加的钱说成不用的。”
“该用的钱,一分也不能少;不该用的钱,收了就是占您便宜。”陆沉说,“占便宜的事儿做多了,客人就不来了。”
周氏点了点头,又看了看价目牌:“那我不加童子了。再加一对金元宝,多卷一丈引路灯,明天一并送到城东周家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,放在柜台上。
许砚没接,先看了陆沉一眼。陆沉点头,他才拿起银子,在账本上记下:周门周年祭,加金元宝一对、引路灯一丈,定金二两。
这笔生意不大,但银子上手,柜台前的空气松散了些。
一个穿短褐的老汉挤到前面,是卖香烛的陈伯。他没看价目牌,先探头朝后库方向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白掌柜,柯家那护腕的事,街上都传遍了。有人说您赔了三成定心银,还有人说是您故意压着货,想讹柯家一笔。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传归传,账是账。”陆沉把价目牌扶正,“护腕是柯家的货,我收了,我验了,没验明白,我认赔。这跟老主顾的纸扎钱没关系。”
“那您以后还收不收旧货?”陈伯身后有人问。
“收。”陆沉说,“但规矩改了。收货只认两样:来源、状态。有来路、看得清状态的,按行情议价。来路不明、状态又说不清的,进待验库。待验库的货不出售、不估价、不打包。柯家那只护腕,就是因为没说清来路,才让店里两头为难。这种货,以后要么不来,要么先在库里躺着。”
一个抱着纸包的老妇人挤到柜前:“白掌柜,我可是老主顾了。您这回改了规矩,不会连我们定的纸扎也要跟着涨价吧?我上回订的那对纸马,可千万不能加钱。”
“不加。”陆沉说,“纸扎是纸扎的价,护腕是护腕的账。两笔账放在同一本册子里,但不在同一个格子里。您那对纸马,还是原来的价,原来的工,明天照送。”
老妇人这才松了眉头,嘟囔着走了。
陈伯把这几句话咂摸了一遍,又问:“福寿堂那边可是写了牌子,旧物不问来路,当日估价,当日结钱。您这规矩,不是把生意往门外推吗?”
陆沉还没开口,外头一个年轻伙计跑进来,压低声音说:“掌柜,街口那块牌子还立着呢。福寿堂的伙计站在牌子底下,手里举着一串铜钱,正给过路的人发。”
陆沉往外看了一眼,没恼。
“他立他的牌子,我挂我的规矩。”他说,“不问来路收进来的货,卖了是运气,砸了是名声。长青斋的名声要是砸了,就不是一块牌子能救回来的。”
陈伯想了想,忽然说:“白掌柜,这话在理。我那儿还有半箱子老客寄存的旧灯,一直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出。明儿我搬来,您帮我看看。”
陆沉点头:“看可以。来路、状态清楚了,咱再谈价。”
这一下午又接了两单小活:一单是城西药铺老板给亡妻定纸马,一单是外来客商给故去的同伴定一卷引路灯。都是小账,但许砚的笔没停过。
傍晚对账时,许砚总算把今日的流水抄完。周氏那笔定金加上两单小活,勉强把护腕赔出去的三成定心银补回来一小半。他把这个结果写在账本空白处,没有加批注,只是把账本合上时,轻了一些。
天黑前,一个灰袍中年人从后门进来。
他没走前铺,也不像来定白事的人。进门先递给陆沉一张纸条,纸条上只有魏三钱的名字和一句:“旧渡口明早有一批货,货主天亮就走。”
陆沉把纸条看了两遍。
“魏三钱让您来的?”
“是。”灰袍人说,“他说您对旧渡口的货有心,让我来传个话。货在旧渡口的旧仓里,有半箱护腕残件、两卷旧符纸、一面缺角阵盘,还有几件叫不上名的铜器。货主是昨晚刚从那片废墟里捞上来的,急着出手,来不及好好分类。”
护腕残件。
陆沉的指腹在纸条边缘顿了一下。他没有让这丝异样露到脸上。
“这些东西,是哪来的?”他问。
“办后事的人说,是一位高阶修士渡劫留下的。”灰袍人道,“那修士死在旧渡口,后事是在城西义庄办的。帮忙的人把遗物分了,落到货主手里的就是这些。他没本事看货,想一口价出了。”
许砚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的笔一直没落下去。
陆沉把纸条折好:“那位修士的名字呢?”
“没说。货主只说,人是从青峦域外来的散修,死在进阶天劫里,没什么亲眷。”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旧渡口、高阶修士、进阶天劫。这几个词放在一起,像一根细刺,扎在某个不该多想的位置上。
但他没有让那根刺露到脸上。
“货单呢?”他问。
“没货单。”灰袍人说,“只有一句准话:明早天亮前不到,货就归福寿堂了。”
陆沉把纸条放到柜台上,敲了两下。
“福寿堂不问来路,正好。他们收了,将来出了问题,他们兜着。”他说,“你跟魏三钱说,货我看了。天亮前,我人到旧渡口。”
灰袍人走后,许砚还在柜台后面站着。
“掌柜真是去看货,不是去查案?”他问。
“查案有照玄院。”陆沉说,“我是去看货。货值不值钱,值不值得收,得亲眼看过才知道。规矩再硬,也不能把生意挡在门外。”
许砚没有接话,低头在账本上补了一行字:明日卯时前外出看货,铺中事务由许砚暂理。
陆沉看了一眼那行字,没有纠正他。他走到后院,把待验库的锁又拧了一遍。夜风从坊市那边吹过来,带着纸灰和香烛的气味。
旧渡口的货,明早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