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恩在黄家待了一个月。
一个月里,他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修炼。每三天跟黄羽菲双修一次,修为从元婴中期稳稳地推进到了中期巅峰,离后期只差一层纸。
第二,认路。他把黄家的每一条走廊、每一个院子、每一道门都走了一遍,记在心里。
第三,交人。不是交朋友,是用心法。
黄若云是第一个全盘信任李恩的人,由于心法控制的作用,这个小姑娘无比信任李恩,她本来就单纯得像一杯白水,在心法的作用下,已经没有秘密。
但李恩并没有把她当工具。他跟她聊天,听她说黄家的八卦,吃她给的瓜子。
黄若云本心中也觉得这个人真好,可信,像她失散多年的亲哥哥。
那天下午,李恩在藏经阁后面的花园里找到了她。她正蹲在花坛边上,拿一根树枝逗一只毛毛虫。
毛毛虫肥嘟嘟的,被她戳一下,缩一下,再戳一下,再缩一下,她笑得眼睛眯成了缝。
“若云。”李恩蹲在她旁边。
“嗯?”她没抬头,还在逗虫。
“我想出去。”
黄若云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看着李恩,大眼睛眨了两下。“出去?去哪?”
“回大夏国。”
“老祖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黄若云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把树枝扔了,拍了拍手上的土,坐在地上,两只手抱着膝盖。
“你不能走。老祖会生气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生气会杀人的。”
“她不会杀你。”李恩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是黄家的人。她是你老祖。她不会杀你。”
黄若云的嘴巴瘪了瘪,“你想让我帮你?”
“不是帮我。是带你一起出去。”李恩说,“你不是说坊市有好吃的吗?我请客。”
黄若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噗嗤一声笑了,“你一个被关在这里的人,哪来的钱?”
李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不是钱,是一颗灵石。
上品灵石,黄羽菲给他的,让他修炼用的。
他把灵石放在黄若云手心里,她的眼睛亮了,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。
“够了吗?”李恩问。
“够了够了!”黄若云把灵石攥得紧紧的,像是怕它飞了,“但是——怎么出去?你又不是黄家的人,禁制会拦你的。”
“你带我出去。”李恩说,“我扮成你们黄家的女人。禁制只认血脉,不认脸。”
黄若云歪着头想了想。“你扮女人?”
“嗯。”
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形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,嘴角开始往上翘,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,笑声闷闷地传出来,像一只憋着气在笑的猫。
李恩等了她一会儿,她才抬起头,眼眶里全是笑出来的泪。
“你扮女人?”她又问了一遍,声音都在抖。
“你有更好的办法吗?”
黄若云想了想。“没有。但是——”她上下打量了李恩一眼,“你长得还行,就是肩膀太宽了。得穿宽袖子的那种。”
“你有衣服吗?”
“我找找。我小姨应该有不穿的。”
李恩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三天后。晚上。你找几个人一起走,人越多越好,混在里面不容易被发现。”
“几个人?”黄若云问。
“信得过的。炼气期筑基期都行,金丹期以下的。人多了反而不容易被发现。”
黄若云点了点头,把那颗上品灵石揣进怀里,蹦蹦跳跳地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李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扮女人这件事,我能笑一辈子。”
“别笑出声就行。”
黄若云走了。李恩站在花园里,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很白,很厚,像一床棉被盖在宫殿上面。
他知道云下面是罡风层,再下面是妖兽横行的大荒。但黄若云说过,穿过大荒,往南走,就能到夏国的边境。
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。红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,像一根快要断了的旧绳子。他把手腕凑到嘴边,亲了一下那根绳子。
第二天,李恩和黄羽菲双修。
黄羽菲和李恩在一起,已经完全像老夫老妻,她们关了灯,房间里面灵力全开。
黄羽菲的灵力和李恩的灵力,汇合之后,在两个人形成的闭合环中不断穿行,整整一个夜晚,双修一刻不停。
李恩已经快要突破到化神境,但是,他不想再等了,有四个女人在外面等他。
第三天。
晚上。
李恩穿着黄若云小姨的旧衣服站在寝殿的铜镜前。衣服是淡青色的,宽袖,长裙,腰身收得很细,但他的肩膀比黄家大多数女人宽,穿上之后显得有点紧。
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,把头发放下来,用一根木簪子随便挽了个髻。
不像女人。但没办法。
黄若云带了三个人来。都是女孩子,最小的十五岁,最大的十九岁,炼气期,跟黄若云从小玩到大。
她们看到李恩的第一反应都是捂着嘴笑,但笑完之后都很兴奋——帮老祖抓来的人逃跑,这事想想就刺激。李恩的上古御女心法全开,她们已经完全听从李恩的安排。
“路线想好了吗?”李恩问。
黄若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路线图。
“从东边的侧门出去,穿过演武场,从后花园的小路绕到宫殿后面的出口。出口外面就是云海,有一条石阶通下去,走一千多阶,就到罡风层了。罡风层有个传送阵,是黄家弟子去坊市用的。传送到下面的大荒边缘,再走半天,就到大夏国的地界了。”
“传送阵谁都能用?”
“黄家血脉才能激活。我带你,你站我旁边就行。”
李恩点了点头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在出去之前,我需要你们帮我拖住老祖。”
黄若云愣了一下,“拖住老祖?怎么拖?”
“不需要你们打她。”李恩说,“你们只需要——不让她发现我走了。如果她发现我不在了,追上来,你们就拦她。跟她说话,跟她哭,跟她求情。不管用什么办法,拖住她。她不会杀你们。你们是黄家的后人。”
四个女孩子互相看了看。最大的那个叫黄云清,十九岁,比黄若云稳重一些。她咬着嘴唇想了想,“我们只能拖一会儿。老祖是大乘境,她想找一个人,分分钟的事。”
“一会儿就够了。”李恩说,“只要我到了罡风层,她就感应不到我了。罡风层能隔断神识。”
黄若云深吸了一口气,伸出手。李恩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手心全是汗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他们从东侧门溜出去的时候,守卫正在换岗。
禁制对黄家血脉没有任何反应,四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穿过门洞。
李恩走在中间,低着头,宽袖遮住了他的手。他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,但在夜色里没人看得清他的脸。
演武场空无一人。跨过去。后花园的小路铺着鹅卵石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黄若云在前面带路,步子又轻又快,像一只偷鱼的猫。
“注意。”她低声说。
前方十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。
周管事。金丹期,负责黄家内务的那个。她站在小路的尽头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笼的光照着她的脸,面无表情。
李恩的心跳了一下。他有点担心,灵力运转地更快了。
他忘了周管事——忘了他曾经在她身上试过心法。那次他只是轻轻动了一下,周管事就对他言听计从了。
周管事的身体微微一震,然后她的目光从李恩身上移开了。
她转过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了。走得很快,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。
黄若云没看懂。“她……”
“她不会拦我们的。”李恩说,“快走。”
后花园的尽头是一道拱门,门后面是悬崖。悬崖下面不是深渊,是云海。
白色的云层在脚下翻涌,像一锅煮沸了的牛奶。一条石阶从拱门延伸出去,沿着悬崖的壁,一级一级地往下,消失在不远处浓浓的云雾里。
李恩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的宫殿灯火通明,像一座沉默的巨兽。
他知道黄羽菲正在寝殿里打坐修炼——今晚不是双修的日子,她不会来找他。但天亮之后,她会发现他不见了。
他转过身,踏上了石阶。
罡风层。风很大,大到人站不稳。李恩把灵力灌入双脚,每一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石阶上。
黄若云和三个女孩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李恩伸手拽住黄若云的袖子,把她拉到身后。
他的肩膀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,黄若云的脸贴着他的后背,他的背很宽,像一堵墙。
传送阵在罡风层的中段,一块突出的岩石上。阵不大,方圆一丈,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黄若云蹲下来,把手按在阵心,符文一亮,阵启动了。青色的光从阵纹里涌出来,把五个人笼罩其中。李恩感觉到天地在旋转,脚下一空身体往下坠,坠得很快,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嘴里蹦出来。
然后他踩到了实地。
地面是硬的,硌脚。他睁开眼,看到了树。不是灵植,是普通的树,松树,柏树,叶子绿得发黑。
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,青草的味道,还有一丝淡淡的、像是炊烟的味道。他蹲下来,抓起一把土,攥在手心里。土是松的,湿的,从指缝里漏下去,漏回了地面。
大夏国的土地。
他在云海之上待了一个月,现在他回来了。
同一时刻,黄家宫殿。
黄羽菲站在李恩的房间门口,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袍。她今天突发奇想,想让李恩换一件颜色鲜亮一点的衣服——他总穿灰色黑色的,不好看。
她亲自从库房里挑了这件月白色的袍子,料子是千年冰蚕丝织的,摸上去像摸到了凉水。
门开着。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放着茶杯,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茶渍在杯壁上画了一个褐色的圈。
墙上没有挂东西,窗台上没有放花。这个房间从来就没有过李恩的气息,它一直都只是空的。
黄羽菲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件月白色的袍子,攥得很紧。
她转过身,朝大殿走去。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震得脚下的玉石板嗡嗡作响。大殿里站着几个长老,看到她进来,还没来得及行礼,她的声音已经炸开了。
“谁放他走的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我问,谁放他走的?”黄羽菲的声音不大,但那股大乘境巅峰的灵压从她身上倾泻而出,压得大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,所有长老的膝盖都在发软。
“老祖,”林长老硬着头皮开口了,“李恩他……可能只是想出去走走——”
“走走?”黄羽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“他一个元婴期,能穿过罡风层?能启动传送阵?没有人帮他,他走得了?”
她扫视着大殿里的每一个人,目光像一把刀,从左扫到右,从右扫到左。
“老祖。”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。周管事走了进来,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“李恩他……从东侧门出去的。后花园的小路昨晚没有守卫。传送阵在丑时有过一次启动的记录,用了五个人份的灵力。”
“五个人。”黄羽菲的眼睛眯了一下,“他找了五个人帮他。”
她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。刚要踏出殿门,林长老挡在了她面前。
“老祖,您不能去。”
黄羽菲停下了脚步,看着林长老。她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林长老在黄家活了七千多年,从来不会挡她的路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老祖,李恩走了,自然是有人帮他。您追上去,把他抓回来,然后呢?关他一辈子?”林长老的声音很平静,但她的额头上有汗。
“他是上古御女心法的主人。您需要他,不是他需要您。您把他关在黄家,他只会越来越想跑。您让他走,他反而会回来。”
黄羽菲看着林长老。她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困惑,从困惑变成了怀疑。
“你帮他走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替他说话?”
林长老沉默了。她的识海里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金色丝线,从眉心一直延伸到远处,延伸到李恩的方向。那不是控制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晨雾一样的东西,不影响她的判断,不影响她的忠诚——只是在她的心里轻轻地推了一下,让她在面对老祖的时候,说出了那句原本不敢说的话。
“老祖,”林长老低下头,“我只是觉得,留得住人,留不住心。”
黄羽菲站在那里,手攥着那件月白色的袍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的灵力在体内翻涌了好几圈,最后慢慢地、慢慢地退了回去。
她转过身,走回了寝殿。
门关上了。禁制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那件月白色的袍子被她放在床上,放在李恩睡过的那个位置。她坐在床沿上,伸出手摸了摸那件袍子。
“李恩。”她叫了一声。没有人回答。
她把袍子拿起来,叠好,放在了枕头旁边。
大夏国。捻金城。将军府。
秦丽姬站在将军府的大门前。她的伤已经好了大半,但脸色还是不太好,嘴唇上没什么血色,整个人看着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。她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随便挽着,道袍上沾了不少灰尘,脚上的鞋磨破了两个洞,露出大脚趾。
她走了一个月。从那个窝棚出发,翻过几座山,蹚过几条河,穿过了三个凡人国家的边境线,终于到了捻金城。
她本来不是走着来的——她是飞来的。合体境,飞越万里,对她来说不过是半天的事。
但她的伤没好,灵力不敢用得太猛,飞一阵走一阵,走一阵再飞一阵,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,扑腾一下,歇一会儿,再扑腾一下。
她站在将军府门口,看着门上的匾额——“姜府”。
门口站着两个家丁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一个穿着破道袍、披头散发的女人站在将军府门口,脚趾头从鞋里露出来,怎么看都不像来拜访的。
“你找谁?”一个家丁问。
秦丽姬的嘴唇动了一下,“姜美。”
家丁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你是谁?”
“秦丽姬。”她想了想,“你跟她说,李恩让我来的。”
家丁进去了。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大门大开,姜美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她穿着家常的淡绿色褙子,头发随便梳了个髻,脸上没有化妆,但整个人看着比一个月前有精神了——引气入体之后,她的气色好了很多,皮肤底下有一层淡淡的光泽,不是灵力的光,是生命力。
姜美看到秦丽姬的样子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。
“李恩呢?”
“他被抓走了。”
姜美的脸色变了,“抓走了?被谁?”
“大乘境。合体之上的境界。”秦丽姬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湖,但湖底下有暗流。
“我追了那个人的气息,追到了云海之上。有一个禁制,我进不去。我在外面转了很多天,找不到路。”
姜美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拉住了秦丽姬的手,秦丽姬的手很凉,“先进来。”
将军府东院。恩美小院。
蒋纯芳站在灶台边上,手里拿着锅铲,锅里的菜正炒到一半。
李明珠站在院门口,手按刀柄,她的修为比一个月前强了不少——已经引气入体了,灵力虽然还很弱,但她能感觉到秦丽姬身上那股庞大得不像话的气息。
三个人围着石桌坐下来。秦丽姬坐在她们对面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很直。她活了几百年,在合欢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,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低过头。
但此刻她坐在三个凡人女子面前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“你,”姜美先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不卑不亢,“你跟李恩现在是什么关系?”
秦丽姬低着头看着桌面。桌面上有茶渍,干了的,像一朵褐色的花。
“我是他的女人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
“我知道你们不乐意。我也不乐意。但这是事实。他救了我的命,用了心法。我的心门打开了。我离不开他了。”
姜美看着她,没有生气,没有愤怒,只是看着她,像看一个被雨淋湿了的人站在自家门口,你说不让她进来吧,她站在那儿冷。你让她进来吧,她湿淋淋的,会弄湿地板,
“他用心法救了你?”姜美问。
“是。”
“他主动用的?”
秦丽姬抬起头看着姜美。她的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泪,“他可以不用的。他用了。不用的话,我的身体恢复不了,当时只有心法能恢复我的灵力。他不想让我死。”
桌边安静了。蒋纯芳把锅里的菜盛出来,端到桌上,是一盘炒青菜,翠绿翠绿的,冒着热气。
她放下盘子,在旁边坐下来,看着秦丽姬,
“你吃了吗?”蒋纯芳问。
秦丽姬愣了一下,“……没有。”
蒋纯芳站起来,去厨房盛了一碗饭,放在秦丽姬面前。
筷子也摆好了,碗和碟子都摆好了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,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。
“先吃饭。”蒋纯芳说,“吃完了再说。”
秦丽姬低下头,看着那碗白米饭。饭是刚蒸好的,米粒晶莹剔透,每一粒都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她伸出手,端起了碗。手指在发抖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她吃饭的时候很慢,很小口,像是怕吃快了这顿饭就结束了。她很久没有吃过饭了。修士不需要吃饭,但她忽然觉得,这碗饭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姜美看着她吃完,把碗收了,洗了,放好。她靠在灶台边上,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。
“你说你追不上那个大乘境。李恩被她抓走了。你没办法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秦丽姬站起来,走到姜美面前,低下头。一个合体境的修士,对一个筑基期都不到的凡人低下头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让我留下来。”她说,“我可以教你们修炼。我可以用我的灵石和丹药。我可以保护你们。李恩不在,你们不能没有人保护。他回来之前,我会替他守好你们。”
姜美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“你爱他?”姜美问。
秦丽姬抬起头,看着姜美的眼睛。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泪,一滴,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她的手背上,像一颗破了的水珠。
“爱。但我不知道什么叫爱。我活了几百年,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。他是第一个。”她吸了一下鼻子。“姜美,我知道你是大房。我不会跟你争什么。我就想留在这里。等他回来。”
姜美转过身,背对着她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东厢房还有一间空着。”姜美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你住那儿吧。”
秦丽姬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一滴,是两滴,三滴,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掉了几滴,她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,无声地哭了。
蒋纯芳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,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李明珠站在院门口,手不再按在刀柄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