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恩找的第一个人是黄若云。
她十七岁,炼气期,是黄家旁支的一个小姑娘。长得不算出众,圆圆的脸,大大的眼睛,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,像一只好奇的麻雀。
她是主动凑上来的——不是有目的,就是单纯的好奇。一个被老祖从下界带回来的男人,修炼上古御女心法,长得还不难看,这种人在黄家几万年都没出现过。
“你就是那个……那个修炼御女心法的人?”黄若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歪着头看他,手里拿着一把瓜子,嗑得很响。
“嗯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李恩。”
“我叫黄若云。”她抓了一把瓜子递过来,“吃瓜子吗?”
李恩接过来,没吃。
他看着她,识海里的吊坠轻轻转了一下。元婴期的修士对炼气期的修士使用心法,就像一头大象对一只蚂蚁吹了一口气——不需要用力,蚂蚁就飞了。
他甚至连心法都没有特意运转,只是让吊坠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。
黄若云的手停在半空中。她的眼神变了一瞬——不是被控制的那种呆滞,是一种很自然的、发自内心的亲近感。
就像你遇到了一个十几年没见的老朋友,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好,真可信,真想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他。
“若云,”李恩说,声音很轻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全是信任。
“黄家的禁制,外人能不能走出去?”
“外人不行。”黄若云嗑了一颗瓜子,想都没想,“禁制是老祖布下的,只有黄家的人才能自由进出。不过对我们来说很容易啊,从小就进出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”
“你们经常出去?”
“当然啦。在宫殿里待久了会闷的。”她压低声音,凑近了一点,“我们有时候会结伴出去,去下面的坊市买好吃的。老祖不知道。知道了也不会管,只要不乱跑就行。”
李恩点了点头,把瓜子还给她。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黄若云接过瓜子,笑嘻嘻地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你这个人挺好的,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啊。”
她走了。李恩站在原地,把瓜子壳从手心里抖掉,瓜子壳落在地上,被风卷走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李恩开始在黄家“社交”。
他需要弄清楚一件事——心法的迷幻大法,到底能影响到什么境界的人。
黄羽菲是大乘境,他试都不用试,肯定不行。但黄家不只有黄羽菲。他有的是机会。
第一个被他试的是黄家的一个女管事,姓周,金丹期。
负责安排他的住处和饮食。她来给他送饭的时候,李恩运转了心法。
不是全开,是一点点,像打开了一条门缝。
周管事的脚步停了一下,然后她看着李恩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被控制,是忽然觉得这个人很亲切,像自家侄子。
“周管事,”李恩说,“我想问一下,黄家有没有藏书阁?我想看看功法。”
“有。”周管事说,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很多,“在东边第三进院子。你想去的话,我帮你跟长老说一声。”
“谢谢。”
第二个被试的是黄家的一个护卫队长,姓孟,元婴期。男的。李恩对着他试了试,发现心法对他毫无影响——连门缝都打不开。确认了,心法只对女人有效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。他像试药一样,在不同的女修身上试验心法的效果。筑基期的,一触即溃,心法轻轻一碰,对方就对他言听计从。金丹期的,需要多用一点力,但效果同样显着。元婴期的,需要认真运转心法,将迷幻之力催动到六成以上,才能让对方的神魂产生动摇。
直到他遇到了黄家的一个长老,姓林,分身境。
那是一个下午。林长老从藏经阁出来,穿着一件素色的道袍,头发花白,面容严肃。
她是黄家为数不多的分身境高手之一,活了七八千年,见过世面。李恩在藏经阁门口“偶遇”了她。他弯了弯腰,叫了一声“林长老”,然后运转了心法。全开。
元婴期对分身境,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。心法的迷幻之力像一条无形的丝线,从他的识海里延伸出去,试图缠上林长老的神魂。
丝线碰到了她的护体灵力,像一根头发撞上了一堵铁墙。没有缠上去。
但林长老停下脚步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敌意,没有警惕,只是多看了他一下。像是在看一个有点意思的后辈。
“你就是老祖带回来的那个人?”
“是。”
“嗯。”林长老点了点头,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她没有变成他的“帮手”,没有对他言听计从。但她多看了他一眼。在那之前,她根本不会看他。
李恩靠着藏经阁的门框,深吸了一口气。分身境——能影响,但不能控制。
这就是他目前的上限。分身境以下,全部可以掌控。
他收回了心法,转身走进了藏经阁。他要找一张地图。黄家的宫殿在云海之上,下面是罡风层,再下面是妖兽横行的大荒。但黄若云说了,黄家的人经常结伴出去,去下面的坊市。有路。只是他不知道路。
他需要找到那条路。
第七天。
李恩正在藏经阁里翻一本关于大荒妖兽的图鉴,一个丫鬟走过来,说老祖要见他。
丫鬟的语气很恭敬,但态度不容拒绝。李恩合上书,跟着她穿过九道门,走到了黄羽菲的寝殿。
这是李恩第一次走进黄羽菲住的地方。
寝殿不大,但每一件东西都不是凡品。地上铺的是万年温玉,踩上去软软的。
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一个人飞升的场景,金光万丈,云雾缭绕。
角落里有一张木床——用一种李恩不认识的木头做的,颜色深红,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
黄羽菲坐在床沿上。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,比平时那件墨绿色的袍子柔和了许多。
头发没有束起来,披散着垂到腰际。她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把梳子,在梳头发。她的头发很长,很黑,像一匹黑色的绸缎。
黄羽菲抬起头看着他,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冷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紧张的情绪。
“今晚,”她说,“你留在这里。”
李恩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想说不行,想说他有三个女人在等他,想说秦丽姬还在那个窝棚里养伤。但他没有说。因为他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
她是大乘境,他是元婴中期。她不是征求他的意见,是通知他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不是他关的,也不是黄羽菲关的,是门自己关的。禁制亮了一下,然后暗了。
整座寝殿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罩住了,外面的声音进不来,里面的声音也出不去。
黄羽菲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比他矮半个头,仰着脸看他,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,没有羞涩,只有一种很直白的、像在审视一件工具的目光。
但她握紧梳子的手、微微发白的指节,出卖了她的紧张。
“你是第一次?”李恩问。
黄羽菲没有回答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然后把梳子放在旁边的桌上,动作很轻,像怕把桌子弄坏。
“关灯吗?”李恩问。
黄羽菲犹豫了一下。“……关。”
李恩吹灭了灯。他闭上眼把识海里的吊坠催动到极致——灵力全开,心法全开。
淡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,不是照亮黑暗的光,而是一种无形的、只能被神识感知的力量。
他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体外将黄羽菲笼罩其中。
黄羽菲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的灵力本能地想要抵抗,但大乘境的灵力在那一刻主动收拢了自己的灵压。她在压制自己。她需要心法的力量,不是对抗它。
心法运转到了极限,元婴中期的修为全部压了上去。黄羽菲的脸上泛起一层潮红,不是害羞,是灵力被心法牵引后的自然反应——全身的气血都在加速运转。
她没有动。她不会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动。
李恩也没有动。他在等。
黑暗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呼吸交织在一起。过了很久黄羽菲开口了,声音很低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你不要抗拒。”李恩说,“心法会引导你。你跟着它走就行。”
她的手摸索着,碰到了他的手,握住了。十指紧扣。
她的手很热,烫得像刚出锅的馒头。
寝殿外没有月亮,云海之上只有星星,很亮,亮得像一滴滴凝固的眼泪。
李恩不知道过了多久,可能是几个时辰,可能是一整夜。
他的心法在疯狂运转,灵力在他和黄羽菲之间来回奔涌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循环。
她的灵力涌入他的体内,灌入他的丹田,冲刷他的经脉。他的灵力涌入她的体内,带着心法的力量,去触碰那道困了她三百年的壁障。
大乘后期。那道壁障已经薄得像一层纸了。三百年,她用尽了办法——丹药、阵法、秘境、生死搏杀——都没有捅破。
现在,心法的力量像一根针,在那层纸上轻轻扎了一个孔。
纸碎了。
黄羽菲的身体猛地一颤,一股巨大的灵力从她体内喷薄而出,不是失控,是突破。
大乘境后期到大乘境后期巅峰——这一小步,她走了三百年。
黑暗里她仰面躺着,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她的脸上全是潮红,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,红到锁骨以下被衣领遮住的地方。
第二天早上,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黄羽菲的脸上。她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红润。
她侧过身,看着李恩。他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,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她没有叫醒他。就让他睡在自己的床上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轻轻起身,穿好衣服,走到门口。门开了,禁制散去,门口的丫鬟低着头,端着一盆热水。
“去打盆新的。”黄羽菲说,“这盆凉了。”
丫鬟愣了一下。水是刚打的,还冒着热气。但她不敢说,低着头转身去打了一盆新的。
黄羽菲走回床边,低下头看着李恩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做梦。
她依然没有叫醒他。
李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。阳光刺眼,他抬手挡住眼睛,发现手腕上的红绳还在,勒在皮肤上,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他从床上坐起来,浑身酸痛,像被人拆了重新组装了一遍。识海里吊坠的光芒比以前更亮了,灵力充沛得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。
黄羽菲不在。桌上摆着饭菜,不是一盘两盘,是一整桌。十几道菜,山珍海味,有清蒸的灵鱼,有红烧的妖兽肉,有不知名的灵果,有一锅炖得浓白的汤。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,像是刚出锅的。
一个丫鬟站在桌边,低着头。“李公子,老祖吩咐的,让您好好补补身子。”
李恩坐在桌边,看着这一桌子菜。他的肚子叫了一声。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灵鱼放进嘴里。鱼肉嫩滑入口即化,灵力从鱼肉里释放出来,顺着喉咙流进他的身体,像一股温热的泉水。
门开了。黄羽菲走进来,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玉簪子挽着。她的脸色比以前好了很多,不是苍白,是白里透红,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玉,终于有了光泽。她在李恩对面坐下来,看着他吃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“好吃。”李恩说,又夹了一块鱼。
“你多吃点。灵力消耗这么大,要补回来。”
李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不是不冷,是冷里面多了一样东西。像冬天的冰面上开了一朵花,花不大,但你看得到,
“你突破到了大乘巅峰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恭喜。”
黄羽菲没有说谢谢。她低下头,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他倒了一杯茶。茶是热的,蒸汽从杯口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
李恩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很苦,但回甘很长,像黄羽菲这个人。
“李恩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三天一次。”
李恩把茶杯放下。“好。”
他没有说不好,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鱼。鱼很好吃,灵力充沛,肉质鲜嫩,比他在大夏国吃的任何一条鱼都好吃。但他吃着吃着就不想吃了。
他想起姜美做的红烧肉。想起蒋纯芳炖的咸鸡汤。想起李明珠在镇北关的军营里给他煮的羊肉面。
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。红绳已经快成白色的了。
他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,汤很鲜,鲜得不像真的。他想,出路,他一定能找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