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恩没有犹豫太久。
三天后,他告诉刘然,他娶李明珠。
刘然正在帐中擦刀,听到这句话,刀在布上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话,但没说出口。
他低下头继续擦刀,擦了两下,说了一句:“喜酒别忘了叫老子。”
婚礼在镇北关的军营里办的。
没有花轿,没有红烛,没有八抬大轿,没有凤冠霞帔。
李明珠穿了一身红色的骑装——不是嫁衣,是她从扶余国带来的衣服里最红的一件。
她的头发编了一条辫子,辫子上系了一根红绳,红绳是从姜美那里要来的。
姜美给了,给的时候没说话,红绳放在桌上,转身就走了。
蒋纯芳把一碗酒端到李恩面前,碗是粗瓷的,酒是军营里喝的烧刀子,烈得能点着火。
“喝了吧。”她说,“喝了就是夫妻了。”
李恩接过碗,看着碗里的酒,酒面上映着灯火,一跳一跳的,像一颗心。
他看了李明珠一眼,李明珠也看着他,那头上的红绳在烛光里显得格外鲜艳,鲜得像一道伤口。
他喝了半碗,把剩下的半碗递给她。
李明珠接过碗,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酒,酒面上映着她的脸,模糊的,像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她把半碗酒一口气喝完,碗底朝天,一滴不剩。
“礼成。”蒋纯芳说。
没有人鼓掌,没有人起哄。
帐外有士兵在巡逻,脚步声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洞房内。
帐篷是新搭的,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。
李明珠坐在毯子上,把辫子解开,红绳拿下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
她的头发散下来,落在肩膀上,黑得像墨。
此刻,李明珠像一尊女神。
“李恩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吗?”
“你母后让你嫁的。”
“那是我来之前。”李明珠说,“来之后,不一样了。”
李恩看着她。
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,她的高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唇上还沾着刚才那碗酒的酒渍,亮晶晶的。
她不像一个公主了,像一个普通的北方美人,坐在帐篷里,等她的男人宠她。
“你感觉到了什么?”李恩问。
“感觉到你强。”
李明珠说,声音比白天轻了很多,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,
“但你对我没有恶意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不怕你了。”她伸出手,把他的手拉过来,放在自己的手心里。
她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指尖有薄薄的茧——握刀握出来的。
“在扶余国,我见过的男人,要么怕我,要么想利用我。你是第一个让我怕、又让我安心的人。”
李恩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她握着他的手,她的指甲上没有涂蔻丹,干干净净的,像十片小小的贝壳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。”李明珠说,声音很温柔,“但我会学。”
她吹灭了蜡烛。
北方的夜很长,风很大,吹得帐篷的布啪啪作响。
帐篷里面,两个人靠得很近,近到呼吸都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李明珠的温柔是一团火,不是那种一下子把人烧成灰的火,是炉膛里的火,稳的,实的,不灭的,你把手伸过去,它不会烫伤你,但你会觉得暖,持续地暖,暖到骨子里。
李恩解开了李明珠的衣衫,他吻了他的第三位妻子。
李明珠有眼泪流出来,李恩的心疼了一下。
“明珠,你疼吗?”
“不是,我想了我娘说的话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我离开的时候,她说我会感谢她,我现在就很感谢母后,让我嫁你。”
李明珠说完,主动吻了李恩,不让他在说话,她双手搂住他的腰,整个人落入了他的怀里。
第二天,李明珠醒来的时候,腿有点软。
她穿了那件黑色的骑装,把辫子重新编好,红绳系回辫子上。
她走出帐篷的时候,门外的士兵看到她,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低下了头。
她去了姜美和蒋纯芳的住处。
姜美在灶台边上熬粥,蒋纯芳在切咸菜。
两个人看到她进来,手里的活都停了。
“我嫁给李恩了。”李明珠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声音不大,
“我知道你们不乐意。我也不乐意。但嫁了就是嫁了。我不会跟你们争什么。他在北境的时候,是我的。回了捻金城,是你们的。”
姜美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看着锅里的粥,粥在翻滚,冒出一个一个的泡,泡破了,粥溢出来一点,
“你不回捻金城?”姜美问。
“我回。”李明珠说,“他在哪,我在哪。”
蒋纯芳把切好的咸菜装进碟子里,端到桌上,抬起头看了李明珠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敌意。
“喝粥吗?”蒋纯芳问。
李明珠愣了一下,“……喝。”
三个绝美的夫人坐在一张桌上喝粥,谁都没有说话。
粥很烫,三个人都喝得很慢,吹一口气,喝一口,再吹一口气,再喝一口。
外面有人在喊号子,是士兵们在操练。
喝了粥,李明珠把碗筷收了,洗了,放好。
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,不像一个公主,像一个从小就干惯了活的人。
姜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,眼神里的冰碴子融化了一些。
“你会什么?”姜美问。
“骑马,射箭,杀人。”李明珠说,“还会缝衣服。”
“会伺候人吗?”
“不会。我可以学。”
姜美转过身,走了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“晚上过来吃饭,我做红烧肉。”
婚后第七天,李明珠提了一个要求。
帐篷里只有她和李恩两个人。
外面的风很大,吹得帐篷的布啪啪作响,像有人在拍手。
她坐在毯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很直,像一个在上课的学生。
“带我去扶余国。”她说。
李恩的眉头皱了一下,“去扶余国?”
“去见我的母后。”李明珠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我嫁了,就不用再回去了。但我想让她看一看你。让她知道我没有嫁错人。让扶余国上上下下都看看,她的女婿是什么人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母后在宫里不稳固。几个亲王一直在盯着她的位置。以前有我在,他们不敢动。我嫁了,他们就会觉得我母后没了靠山。我要让他们看到我嫁的人很强,强到他们不敢动她一根头发。”
李恩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,没有祈求,是一种很硬的、像铁一样的东西。
“如果你跟我去,”李明珠继续说,“扶余国的大臣、亲王、将军,都会看到你。他们会知道夏国有一个参军,能吓跑修士,能一个人退兵。他们不敢跟夏国打仗了。他们会怕你。”
“北境就太平了。”李恩说。
“北境就太平了。”李明珠重复了一遍,“至少你活着的时候。”
李恩沉默了。
他想了很久,久到帐篷外面的风都停了,换上了另一种安静——没有风声的安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刘然听说李恩要去扶余国,在议事厅里拍了桌子,“不行!”
他的手掌拍在桌面上,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,盖子掉了,滚到地上,碎了。
他没有看那个碎了的盖子,
“你是夏国的参军,你去扶余国,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?那是敌国!你进去了,能不能出来就不一定了!”
“我是李明珠的丈夫。”李恩说。
“丈夫?你娶了她就是扶余国的人了?”刘然的声音很大,大得外面的士兵都停下了操练,竖起耳朵听,
“你是夏国的参军!你的军职是太子给的!你去了扶余国,太子会怎么想?他会觉得你要叛国!”
“我没有叛国。”
“你去了就是叛国。在太子眼里,在朝廷眼里,在所有人眼里,你去了就是叛国。”
李恩没有接话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刘然的眼睛。
刘然的眼睛是红的,是急红的。
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人走错路,有些人走错了还能回来,有些人走错了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他不想看到李恩成为后者。
“刘将军,”李恩说,声音不高,
“北境没有战事了。扶余国的修士跑了,将军李真蛮不敢动,项太后把女儿嫁过来了。你觉得他们还会打吗?”
刘然的嘴巴张了一下,没有说出话。
“他们不敢打。”李恩说,
“但他们不敢打,不是因为怕夏国,是因为怕我。我要是回了捻金城,扶余国还会老实多久?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走了,又可以把修士请回来?”
刘然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“我去了扶余国,让他们看到我。让他们知道我就住在这里,走不远的。他们就不敢动。北境就太平了。姜成武将军,我大舅子,就不用出征。他可以在家养老。几十年。”
刘然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来。
他站直了身体,看着李恩,看了很久。
他的表情变了好几次——愤怒,无奈,不甘,最后停在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上,
“你他娘的,”他说,“你一个参军,操着将军的心。”
“将军是我大舅哥。”李恩说,“我操点心怎么了?”
刘然沉默了很久,最后摆了摆手。
“滚吧。老子不拦你。但你死了,老子不会给你收尸。”
夜晚。
姜美在小院里等着他。
她坐在桂花树下,面前放着一把剪刀和几根被剪断的树枝。
“姜美。”李恩站在院门口。
“刘然跟我说了。”姜美没有抬头,声音很平,“你要去扶余国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一个夏国的参军,去扶余国。你要是被扣在那里,我哥救不了你。太子不会救你。他巴不得你死在那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去?”
“李明珠的母后在宫里不稳。她嫁了,那些亲王就会动。她需要一个强的人站在那里,让所有人看到。”
姜美抬起头看着他。
她的眼眶又红了,
“她需要,你就去。我需要,你就不去?”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姜美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
她需要他做什么?她需要他活着,需要他安全,需要他不要为了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去送死。
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,因为说出来了,她就变成了一个自私的人。
她不是自私的人,她是将军府的小姐。将军府的小姐可以在战场上杀人,但不能在自己男人面前做一个自私的女人。
“你去吧。”她把剪刀放下,站起来,背对着他,“活够了再回来。”
李恩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了她。
她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软了下来,靠在他怀里。
她的头发很香,是她的身体自己的味道,像是晒了一整天的被子,暖的,软的,让人想睡觉。
“我答应你,”他说,“活着回来。”
说完,李恩将姜抱住了,两个人忘情的接吻着,他们忘记了这是白天,忘记了是在院子里。
蒋纯芳站在灶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个饭勺,饭勺上还粘着米粒,一粒一粒的,像珍珠。
她没有走出来,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着院门口那两个人抱在一起。
她低下头,把饭勺在锅沿上磕了磕,米粒掉进了锅里,溅起一小朵米汤。
然后她开始做饭。
十天之后,李恩和李明珠骑着马出了镇北关的北门。
刘然没有来送,他派了一个副将来说“将军今天腰疼,不来了”。
副将说完就跑了,像是怕李恩问他腰疼是真是假。
姜美和蒋纯芳站在城墙上。
两个人站在一起,看着草原上那两匹马慢慢变小,变成两个黑点,变没了。
“他会回来吗?”蒋纯芳问。
“会的。”姜美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答应我了。”
蒋纯芳看了姜美一眼。
姜美的下巴抬得很高,嘴唇抿得很紧,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没有去理。
蒋纯芳转过头,继续看着草原。
草原上空空的。
扶余国的都城——上京,距离镇北关三百多里。
李真蛮派人来迎的,派了三百骑兵,打的是扶余国的军旗,旗子上绣着鹰。
带队的副将姓王,看着李恩骑马的姿势,嘴角动了一下,大概是想笑,但没敢。
“李将军,”副将说,“太后在宫里等着您。”
李恩点了点头。
他不习惯被人叫“李将军”,但没有纠正。
上京的城墙比镇北关矮一些,但更宽,城门更大。
城门口站着一排士兵,盔甲锃亮,长矛杵在地上,威风凛凛。
看到李明珠的马,士兵们齐刷刷地单膝跪下,低着头,没有人敢看。
李明珠没有看他们。
她的背挺得笔直,骑在马上,下巴微微抬起。
但她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她在紧张。
她去过无数次皇宫,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,她是以一个夏国参军的妻子的身份去的。
皇宫在城中央,红墙黄瓦,门口两只石狮子,一只张着嘴,一只闭着嘴。
项太后在正殿等着。
正殿很大,大到说话会有回声。
项太后坐在正中的宝座上,她看起来不像五十多岁的人,像四十出头,皮肤很白,眼角的细纹像扇子的折痕,不显老,反而显得有故事。
李明珠走在前面,李恩跟在她身后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大殿里回荡,
“母后,我回来了。”
项太后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头顶扫到她的脚尖,在她的头发上停了停——那根红绳还在。
项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“起来吧。”项太后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殿都听得见。
李明珠站起来,退后半步,把李恩让到前面。
“这是我夫君,李恩。”
李恩弯了弯腰。
他不知道扶余国的规矩,不知道见了太后要不要跪。
但他是夏国的人,跪了不合适。
弯腰,正好,不卑不亢。
项太后看着他,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。
她的目光像一把刀,在李恩的脸上停了很久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——弱点、破绽、说谎的痕迹。
“你就是那个把两个修士吓跑的参军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用了什么法术?”
李恩想了想。“不是法术。是修为。”
“修为?”
“修士之间的压制力。炼气期的修士遇到筑基期的修士,就像——一只狼遇到了一只虎。不用打,狼自己就会跑。”
项太后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她不懂修士的等级,但她听得懂“虎”和“狼”的区别。
她点了点头,看了李明珠一眼,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欣慰,不舍,还有一点点愧疚。
“明珠,”项太后说,“你嫁了他,以后就别回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明珠的声音有一点抖,但她稳住了,“我回来这一次,就是让母后看一看。以后不回来了。”
项太后的眼眶红了。
对于一个项太后来说,眼眶红已经是哭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看到了。你可以走了。”
李明珠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没有擦,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大殿的地砖上。
“母后保重。”李明珠说完,转过身,走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一回头,路就走不动了。
李恩跟在她身后。
他走过项太后身边的时候,项太后忽然开口了。
“李恩。”
李恩停下来。
“明珠脾气硬,你别跟她硬碰。她这个人,什么话都不说,你要自己看。”
李恩看着项太后。
太后的眼睛是红的,但她的下巴抬得很高,嘴唇抿得很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恩说。
项太后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李恩转身走了。
大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,发出沉重的“吱呀”声,像一个人长叹了一口气。
他们没有离开上京。
李明珠要住三天,让扶余国的权贵们看看她的丈夫。
第一天,来拜访的是文官。李恩不会跟文官说话,全程李明珠在说,他站在她旁边,像一根柱子。
但文官们看他的眼神不一样——他们看他的时候,目光会不自觉地避开,
那是吊坠的威压,李恩没有刻意放出,但筑基期的修士站在那里,就像一个天然的磁场,凡人靠近了就会觉得不自在。
第二天,来拜访的是武将。
武将们不怎么看人,他们看手。
李恩的手上没有握刀磨出来的茧子,但他们不在乎了——因为他们听说了李恩一个人吓跑两个修士的事。
李真蛮也来了,他站在武将队伍的最前面,看着李恩,眼神很复杂。
李恩主动走过去,抱拳道,“李将军。”
李真蛮愣了一下,犹豫了一下,抱了抱拳。
李真蛮在李恩面前,很奇怪,手心里面居然出了汗,他紧张。
第三天夜里,出事了。
李恩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。
他睁开眼,没有动,静静地听着。
多年的乞丐生涯和合欢宗的逃命经历让他学会了一件事:黑夜里的声音,先不要问是什么,先数。
一二三四五六七——七个不同的脚步声,从三个方向包过来,不是巡逻的士兵,是刻意放轻了脚步的刺客。
李恩坐起来,推了推李明珠。
李明珠醒了,立刻把手伸到枕头下面,摸到了她的短刀,动作快得像一只惊醒的猫。
“有人。”李恩说。
李明珠把刀攥在手里,侧身贴着墙壁,屏住呼吸。
第一个刺客踹开门的时候,李恩已经站到了门口。
刺客冲进来,手里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刀,刀在月光里闪了一下,像一道闪电。
李恩侧身避开刀锋,一掌拍在刺客的胸口。
他控制着力道,没有用灵力,但筑基期的身体力量仍然把那个刺客拍飞了出去,撞在门框上,门框裂了一条缝,刺客滑下来,刀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,同时从窗户翻进来。
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——知道目标是一个“修士”,所以派了很多人,从不同方向同时进攻,企图用人海战术堆死他。
李恩抓起桌上的茶壶,不是当武器扔出去的,是当暗器。
茶壶在空中转了两圈,砸在第二个刺客的脸上,碎成了瓷片,刺客捂着脸蹲了下去,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,像红色的眼泪。
第三个人的刀砍到了李恩的手臂上。
刀是真的砍上去了,刀刃碰到了李恩的袖子,碰到了他的皮肤——然后停住了。
不是刺客停的,是刀刃自己停的。
筑基期的肉身经过灵力的反复淬炼,早已不是凡人的刀能伤的。
刀刃砍在李恩的小臂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,像砍在了一块铁上。
刺客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刀,又看了看李恩的胳膊,又看了看刀,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大,嘴巴张着,说不出话。
李恩伸手夺过刀,在手上一折,刀断了。
两截断刀掉在地上,发出“哐啷”的声响。
第四个刺客转身就跑。
但他跑了两步就停下来了——因为他发现自己迈不开腿。
不是被抓住了,是腿软了,软得一步都迈不动,像两根被泡软的面条。
七个刺客,一个被拍晕在门框上,一个被茶壶碎片扎了满脸,三个被暴揍了一顿躺在地上呻吟,两个吓瘫了动不了。
李明珠举着刀站在李恩身后,一直没有出手。
不是她不想出手,是没有机会。
李恩一个人挡在了前面,把所有攻击都接住了,像一堵墙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真的巡逻士兵。
火把的光照亮了院子,一个穿着盔甲的将领冲进来,看到地上的七个刺客,又看到李恩手臂上被砍破的袖子,脸色变了。
“李将军!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李恩说,“抓人,问话。”
刺客被抓走了。
不到一个时辰,审问的结果就出来了——是二亲王项鹏的人。
项鹏是项太后的侄子,先帝的弟弟的儿子,一直觊觎着太后的位置。
他听说李恩来了扶余国,觉得这是个机会——杀了李恩,夏国会以为是扶余国主使的,两国开战,项太后必然被夏国活捉或杀死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。
计划很周密:七个死士,夜袭驿馆,不留活口。
但他们漏算了一件事——李恩不是普通的修士,他是筑基期的修士,筑基期的修士不是凡人靠人数能杀的。
项太后震怒。
她连夜召见了项鹏。
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殿里说了什么,但殿外的侍卫听到项鹏先是高声争辩,然后是哀求,最后是哭声。
半个时辰后,项鹏被押了出来,摘了帽子,脱了官服,脖子上戴着枷锁,被押进了死牢。
项太后第二天早上召见了李恩和李明珠。
她坐在宝座上,眼圈是黑的,一夜没睡。
但她的背依然挺得很直,头依然抬得很高,声音依然稳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项鹏的事,是我的错。我没有管好项家的人。”
项太后看着李恩,声音里没有辩解,没有推脱,就是一种很直白的、像账本一样的陈述。
“你想怎么处置,你说了算。”
李恩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处置。”
项太后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不处置?”
“他不是冲我来的。”李恩说,“他是冲太后来的。太后的家事,我不插手。但我有一句话要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天有人想杀我,引来夏国,抓了太后,他做皇位。明天就会有人想杀李明珠,做同样的事。太后身边的人,不止项鹏一个。”
项太后的眼神变了。
那层冰面的裂缝更大了,但她还是没有让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会清理。一个不剩。”
李明珠站在李恩身边,没有说话。
她的手在袖子底下攥紧了,指甲掐在掌心里,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。
她在忍,忍住了所有的情绪——愤怒,恐惧,心疼。
回到驿馆,李恩关上门,坐下来。
李明珠蹲在他面前,把他被刀砍破的袖子挽起来,看到他小臂上那道白印子——刀砍的痕迹,没有破皮,没有流血,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,像用手指在皮肤上划了一下。
她摸了摸那道白痕,手指在颤抖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真的不疼。筑基期的肉身,凡人的刀砍不动。”
李明珠低下头,把嘴唇贴在那道白痕上,亲了一下。
她的嘴唇是凉的,贴在他的皮肤上,像一个印章盖在一张纸上。
“以后,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有人要杀你,你告诉我。我替你挡。”
“你挡不住。”
“挡不住也要挡。”
李恩看着她的头顶。她的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,辫子上系着那根红绳,红绳今天换了一条新的,是姜美走之前塞给她的。
“好。”李恩说,“下次你替我挡。”
李明珠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泪光,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好看,好看得不像一个能骑马射箭杀人的公主。
李恩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,然后情不自禁地吻住了她。
第二天,他们离开了上京。
项太后没有来送。她站在宫墙上,远远地看着那两匹马出了城门,然后消失在林子里。她站了很久。
“回宫吧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沙哑。
李恩和李明珠出了上京,一路往南。
走了一段路,李明珠忽然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,上京的城墙已经看不见了,
“李恩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以后不回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问我乐不乐意?”
李恩看着她。她的眼眶是红的,嘴唇在抖,但她的下巴抬得很高。
“你乐不乐意?”李恩问。
李明珠没有回答。她挥了一下马鞭,马跑了起来,跑得很快,快得李恩差点追不上。
李恩追上去,跟她并排骑着。
“你还没回答。”他说。
“不乐意。”李明珠说。
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两个人的手在马背上叠在一起,风吹过来,很冷,但手是热的。
“但我嫁了你,值了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