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余国的军营没有撤远。
他们往后退了三十里,在一条河边扎了营,烧起了篝火,杀了几头牛,士兵们吃了一顿半生不熟的肉,士气回来了一半。
中军大帐里,灯火烧得很旺。
扶余国的主将李真蛮,五十多岁,膀大腰圆,一张脸被北风吹得像树皮。
他手里攥着一只牛腿骨,骨头上的肉已经被啃干净了,油光锃亮的,像一把没开刃的刀。
他没啃骨头——在想事情。想了很久,骨头都快被他攥出油了,他才开口。
“那两个修士……真的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探子跪在帐中,头不敢抬,“黑袍和灰袍,两个人连夜走的。没跟任何人打招呼,连该拿的灵石都没要全。”
“怕了?”
“看样子确实是。”
李真蛮把那根牛腿骨往桌上一撂,骨头在桌面上弹了两下,滚到地上,被帐外的风一吹,滚到了角落里。
他站起来,在大帐里来回走了两步。
“夏国那边,来了什么人?”
“一个参军。”
“参军?”李真蛮停下来,看着副将,眼神像在看一个说谎的人,
“一个参军,能把两个修士吓跑?那两个修士,放火球的时候我在边上看到的,一火球能炸开半扇城门。什么样的参军能让这种人连夜逃跑?”
探子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打听到的消息,那个人姓李,叫李恩。是捻金城将军府的女婿。姜成武的妹夫。来北境之前是个……是个乞丐。”
大帐里安静了。
李真蛮的嘴巴张着,没合上。
他是真的愣住了,“乞丐?姜成武的妹妹嫁了个乞丐?”
“是。听说是夏国皇帝亲口说的,不嫁太子可以,嫁乞丐他也认。姜家就找了个乞丐。”
李真蛮沉默了。
他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,怎么也嚼不动。
一个乞丐,做了将军府的女婿,来了北境当参军,然后两个修士跑了。
这中间有什么联系?他想不出来。
“派人去捻金城,”他说,“把这件事查清楚。那个李恩,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“是。”
帐外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。
夜风吹进来,把灯焰吹得左右摇摆。
李真蛮坐回椅子上,重新拿起一根牛腿骨,在手里转了两圈,又放下了。
他吃不下了。
扶余国的皇宫里,消息比李真蛮的快。
扶余国的太后姓项,五十多岁,是一个比李真蛮还狠的角色。
她年轻时陪着先帝征战,在战场上生过孩子,生完孩子裹上战袍继续骑马杀敌。
她的眼线遍布扶余国,连李真蛮的中军大帐里都有她的人。
项太后看完密报,把纸在灯上烧了,看着纸灰在铜盆里打着旋落下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太后,”身边的宫女轻声问,“您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”项太后说,声音不高,但很沉,“一个能把两个修士吓跑的乞丐,是什么人?”
宫女不敢接话。
项太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。
远处隐约能听到士兵操练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“夏国有了这个人,北境的太平就保不住了。”项太后说,
“他今天能退两个修士,明天就能带着夏国的兵打到扶余国的都城来。我们不能等。”
“太后的意思是——派刺客?”
“刺客杀不了修士。”项太后转过身,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。
舆图上画着夏国和扶余国的边境线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正在爬行的蛇。
她的手指点在镇北关的位置上,指甲涂着红色的蔻丹,像一滴血,
“杀不了,就拉过来。”
宫女愣了一下,“拉过来?怎么拉?”
“结亲。”项太后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,
“把公主嫁给他。”
宫女的嘴巴张大了,但她不敢说什么。扶余国的公主,太后的独女,今年十八岁,是整个扶余国最骄傲的人,又美又飒。
让她嫁给一个夏国的参军,还是一个乞丐出身的参军——宫女不敢想象公主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。
项太后知道她不敢想。
“去请公主。”项太后说。
公主来了。
她叫李明珠,名字项太后给取的,明珠,意思是手掌心里的宝贝。
她长得像项太后年轻的时候,高鼻梁,深眼窝,嘴唇饱满,美得不可方物。
她走进来的时候,门口的侍卫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——不是命令,是本能。
“母后找我?”
“坐。”项太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李明珠坐下来,看着项太后面前铜盆里的纸灰,又看了看项太后脸上的表情。
“夏国的北境来了一个人。”项太后说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那两个修士跑了。”
“不是跑了,是怕了。他们怕的那个人,叫李恩。夏国镇北关的参军,将军府的女婿。”
李明珠的眉毛动了一下,“乞丐那个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满城都在说。夏国太子看上的女人,嫁了一个乞丐。我耳朵不聋。”
李明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,不是针对项太后,是针对那个乞丐。
“母后提他做什么?”
项太后看着她,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“我想让你嫁给他。”
李明珠的眼睛瞪大了。
不是害怕,不是愤怒,是不可思议。
她看着项太后的脸,想在上面找到开玩笑的痕迹。
但她没找到。
项太后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,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。
“母后,您让我嫁给一个乞丐?”
“他不是乞丐。”
“他就是一个乞丐。姜成武的妹妹嫁了一个乞丐,天下都知道。”
“他能吓跑两个修士。”
项太后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李明珠的耳朵里,
“修士是什么人?是会飞天遁地、放火球炸城门的人。这样的人怕他,连夜跑了。你觉得一个乞丐能做到?”
李明珠的嘴巴闭上了。
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
她只是骄傲。
骄傲的人不是听不进道理,是道理必须足够硬,才能砸穿她那层骄傲的壳。
现在项太后的这句话,够硬。
“我再想想。
”李明珠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“不用想了。”项太后说,“我已经决定了。明天就派人去夏国营中提亲。”
李明珠转过身来,看着项太后。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她不会在项太后面前哭,十二岁之后就没哭过。
“母后,您把我当成什么了?一件礼物?一件用来拉拢人的礼物?”
“你是一国的公主。”项太后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国在前面,公主在后面。没有国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李明珠咬着嘴唇,咬得很紧,嘴唇上渗出了一点血,她尝到了铁锈的味道。
她看着项太后,项太后也看着她。
两个女人隔着一只铜盆对视,铜盆里的纸灰已经凉了。
“我不嫁。”李明珠说。
“你没有不嫁的权利。”
“我有不活的权利。”
项太后的眼神变了一下,
“那你想怎样?”项太后问。
李明珠深吸了一口气。
眼泪没有掉下来,但她的声音在抖,
“我去镇北关。我亲自去见那个人。如果是个人物,我嫁。如果是废物,我杀。”
项太后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杀一个修士?你用什么杀?”
“用我这条命。”李明珠说,“我不怕死。如果我死了,扶余国的士气会更盛!”
大帐里安静了。
外面的风声很大,吹得帐篷的布啪啪作响,像在鼓掌。
项太后低下头,
“好。”项太后说,“明珠,你去吧。带上你的亲卫。杀不了就嫁。不管你现在多恨我,以后你会感谢我。”
李明珠转过身,走出了大帐。
帐帘落下的时候,项太后看到她的背影在烛光里晃了一下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,但没有倒。
三天后,镇北关的守军看到远处来了一队人马。
不是军队。
人数不多,约莫三十来个,骑马,举着白旗。
队伍最前面是一辆马车,马车装饰华丽,车顶上插着一面旗子,旗子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鹰——扶余国王室的标志。
刘然在城墙上看到那面旗子的时候,眉头皱了起来,“扶余国的公主?”
“是。”副将说,“派人来问了,说要见李参军。”
刘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看了一眼站在城墙下面的李恩。
李恩正蹲在城墙根底下,跟一个老兵学怎么磨刀。
他的姿势不对,磨刀石放歪了,刀在石头上磨出来的声音不是“嚓嚓”的,是“吱嘎”的,像在杀一只鸡。
“李恩!”刘然喊了一声。
李恩抬起头。
“扶余国的公主来了,说要见你。”
李恩手里的刀停了一下,“公主?见我?”
“对。你见不见?”
李恩站起来,把手里的刀还给那个老兵,老兵接过刀,看了一眼刀刃上磨出来的新痕,心疼得直吸冷气。
“见。”李恩说。
他不是想见公主,是他想知道扶余国在打什么算盘。
来提亲的可能性,他想过了,但不敢确定。
一个公主下嫁一个敌国的参军,这事听着像是茶馆里说书人编的故事,不像是真的。
会面的地点选在镇北关城外的一处空地上,离城墙三百步。
李恩带了王奎和两个骑兵,刘然不同意只带三个人,但李恩说“够了”。
李明珠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,李恩愣了一下。
他以为公主是什么样子的?
戴满珠翠,穿着锦绣,前呼后拥,像庙里的娘娘。
但李明珠穿的是一身黑色的骑装,窄袖,束腰,脚踩马靴,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。
她没有戴任何首饰,素面朝天,连口脂都没有涂。但那种美,惊世骇俗。
她走到李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。
“你就是李恩?”
“你是扶余国的公主?”
“李明珠。”
“李恩。”
两个人互相看着,像两个在集市上碰头的商人,都在掂量对方几斤几两。
“我母后让我来嫁给你。”
李明珠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冬天的冰碴子,硬,冷,扎手。
李恩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,他多少猜到了一些,只是不敢确定,“你不愿意?”他问。
“你说呢?”
“不愿意你来干么?”
“来看看你值不值得杀。”李明珠说这话的时候,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她的刀不长,一尺多点,适合近身搏杀。
王奎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。
他身后的两个骑兵也按住了刀柄。
李明珠身后的三十个亲卫也按住了刀柄。
空地上安静了。
风吹过草原,整个草原被吹低了一下,又复原。
李恩看了一眼李明珠手上的刀,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里没有杀意——至少现在没有。
她只是在试他,在看他会不会怕。
一个会被公主吓住的参军,不值得杀,也不值得嫁。
“你杀不了我。”李恩说,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李明珠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一点,“你怎么知道我杀不了你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凭什么?”
李恩没有回答。
识海里,吊坠亮了一下。
一股无形的、只有修士才能感知到的压力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,像一层透明的墙,朝李明珠推了过去。
李明珠感觉到了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她感觉到了。
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,呼吸变得不太顺畅,手心里开始冒汗,像是在草原上遇到了一头猛兽,那头猛兽还没有扑过来,但你已经知道它比你强得多。
她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。
不是她自己松的,是手自己松的。
身体比脑子更诚实,脑子还在想“我不能怕”,手已经做出了判断——打不过,别动。
李恩把吊坠的威压收了回去。
“你感觉到了?”他问。
李明珠低着头,看着自己松开的手。
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,攥紧,不让它抖。
“……感觉到了。”
“所以,你杀不了我。”
李明珠抬起头看着他,
“那我嫁你。”她说。
李恩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有两个夫人了。”他说。
李明珠愣了一下。
她的表情变化着——先意外,后是困惑,再是愤怒,最后是无奈。
不是开心,是被气笑了。
“两个?”
“两个。一个是我从合欢宗带出来的,一个是将军府的姜美。”
李明珠张了张嘴,“你一个乞丐娶了两个老婆?”
李恩点头,沉默着。
李明珠也沉默了半响,最后,她还是先说话了,
“那我做你的第三个。
但不是因为我愿意。
是因为我母后说了,杀不了就嫁。我杀不了你,所以我嫁。”
“你不愿意,我就不娶。”李恩说。
“你没有不娶的权利,除非你真的想我们两国继续打下去,无数人继续战死沙场。”
李明珠说完这句话,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苦笑,是那种“我终于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”的笑。
李恩想到了,不娶,就会继续打。
李恩回到镇北关的时候,刘然在城门口等着他。
“她来干什么的?”刘然问。
“提亲。”
“提亲?”刘然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,“扶余国的公主,来跟你提亲?”
“嗯。”
刘然把张开的嘴闭上了。
他看着李恩,看了很久,眼神里有困惑,有佩服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看一个怪物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答应。我说我有两个夫人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她说不介意,做第三个。”
刘然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老子上了一辈子战场,没遇到过这种事。你小子,比打仗还邪乎。”
李恩临时住的北境小院。
姜美坐在桂花树下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枝叶。
剪得很用力,“咔嚓咔嚓”的,像是在剪什么东西的脖子。
蒋纯芳坐在石桌边上,面前摊着一块布料,正在裁一件新衣裳,但她裁得很慢,一剪刀下去,犹豫半天,像是怕剪错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。
李恩走进院子的时候,两个人都没有抬头。
“公主走了?”姜美问,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剪掉了一根拇指粗的树枝。
“没走。在驿馆住下了。”
“来干什么的?”
“提亲。”
剪刀停了。
姜美抬起头看着李恩,眼眶瞬间红了,但没有眼泪。
“第三个了。”姜美说。
“我还没答应。”
“你不答应她就不嫁了吗?扶余国的公主,带了三十个人来,白旗都举了,你说不答应,她能回去?”
姜美把剪刀往石桌上一放,剪刀碰到石面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叮”,像有人在敲钟。
“她回不去。李明珠我知道,性格刚烈。回去了,她母后不杀她,她也会自杀。”
李恩沉默了一会儿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能猜到。”姜美站起来,走到桂花树旁边,背对着他。
“我哥说过,扶余国项太后是个狠角色。她能把女儿送到敌国来提亲,就不会让女儿空着手回去。
你要是不娶,项太后会觉得你没诚意,会觉得自己被羞辱了,会比以前更狠地打夏国。
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。老百姓会受苦,你能不答应?”
李恩看着姜美的背影。
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她在忍。
“姜美。”李恩叫她。
“别叫我。我在生气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生气。”
“你知道还问?”
“我想问你跟谁生气?”
姜美转过身来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跟我自己生气。我的命就是这样,嫁了个男人,却不得不一次一次接受他的新女人。”
“当初就不该喜欢你。”姜美说完这句话,哭出了声。
姜美哭是有声音的,不响,但很重,像有人在用拳头捶被子,闷闷的,一下一下的。
蒋纯芳放下手里的布料,走过去,把姜美的手拉过来,放在自己的手心里。
姜美没有挣开。
两个女人站在一起,一个哭着,一个沉默着。
蒋纯芳看着李恩,她的眼眶也有点红,但声音是稳的。
“上古御女心法,挡不住的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平和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不是在抱怨,“你修炼它,它就会运转。运转了,就会招桃花。不是谁的错,是这本书的错。”
李恩看着她。
“你不在意?”他问。
“我在意。”蒋纯芳说,“但我在意的事多了。在意你被人追杀,在意你睡门口,在意你吃她带的排骨吃得那么香……”
她看了看姜美,姜美还在哭,但哭声小了一些。
“但这些事都过去了。你现在还活着,我也还活着。多一个人少一个人,我不在乎了。”
姜美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眼泪,看着蒋纯芳。
那眼神里有感激,有羞愧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强很多的人。
“你真不在乎?”姜美问她。
“我在乎过了。”蒋纯芳说,“在你关我的柴房里在乎过了。在乎完了,就不在乎了。”
李恩走过去,把两个人都揽进了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