闵乐天到白虎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蒋家大门紧闭。他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再敲,里面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,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
蒋老爷子亲自开的门。
他站在门内,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脸,蜡黄蜡黄的,像一张放久了的宣纸。他的腰直不起来,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藏在背后——闵乐天知道,那背后攥着的,是一张已经捏碎了的传讯符。
“人呢?”闵乐天问。
蒋老爷子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闵乐天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他不需要问。传讯符碎了,说明她来过。她走了,说明有人帮她。
“往哪边跑了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
闵乐天点了点头,转身对身后的人说:“方圆两百里,所有能藏人的地方,客栈、破庙、山洞、村子,挨个翻。重点往南——女人跑不远,一定在附近。”
“南边有座大城。”一个弟子说,“捻金城。”
闵乐天想了想。“捻金城是夏国朝廷的地盘。咱们不惹事,但也不怕事。派人去,悄悄地查,别惊动官府。”
“是。”
他翻身上马,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蒋老爷子。
“老人家,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下次你女儿再回来,你留着她在家里吃顿饭。别让她走。你留得住她,我就留得住你。”
马队冲进了夜色。蒋老爷子站在门口,灯笼灭了,他没有去点。
李恩和蒋纯芳,第二天傍晚才回到捻金城。
这一路跑得狼狈。渡船过了河,他们又在西岸绕了一个大圈,从一个没人认识的小镇买了干粮,换了衣服,把马卖了换成了驴——马太扎眼,驴没人看。
进城门的时候,李恩注意到城门口多了几张生面孔。不像士兵,不像商贩,站在茶摊边上,眼睛瞟着每一个进城的年轻女人。
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,挡着蒋纯芳的肩膀,把她推到自己前面。
蒋纯芳穿着男装,戴着帽子,低着头,从那些人眼皮底下走了过去。
没人认出她。
但他们不能回悦来客栈了。孙蔷人好,但客栈是公开的地方,合欢宗的人只要挨家挨户问,迟早问到那里。
“去哪?”蒋纯芳问。
李恩站在街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他忽然听见一阵哭声从北边传来——不是一个人的哭,是一群人的,有男有女,远远近近,呜呜咽咽地响成一片。
“那边在干什么?”
蒋纯芳踮起脚尖看了看。“出殡吧。这么大的排场,不是普通人家。”
李恩的脑子忽然亮了一下,“走,去看看。”
哭丧的队伍从北街拐过来,浩浩荡荡,足足占了半条街。
最前面是开路的纸人纸马,然后是吹鼓手,吹的是唢呐,声音又尖又亮,把哭声都盖过去了。
再后面是灵柩,黑漆漆的,八个人抬着,走得极慢。
灵柩后面跟着一群人,男女老少都有,披麻戴孝,哭天抹泪。
李恩拉着蒋纯芳挤到路边,问一个看热闹的老汉:“老人家,这是谁家办事?”
“陆王府的,”老汉说,“老夫人走了,八十多了,算是喜丧。你看那个——”他指着灵柩后面一个穿孝袍的中年男人,“那就是陆王爷。夏国皇帝的亲叔叔。”
李恩看着那支队伍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如果他能混进这支队伍,合欢宗的人会不会想到,一个逃命的修士会藏在王府的治丧队伍里?
“你想干什么?”蒋纯芳看他的表情不对。
“先进去再说。”
他拉着蒋纯芳,跟着队伍往前走。队伍拐进了一条大巷子,巷子尽头是一座高门大院,门口挂着白灯笼,白布从门楣上垂下来,风一吹,飘飘荡荡的。
大门两侧搭着棚子,棚下摆着桌凳,有人正在施粥。
李恩在施粥的棚子外面站了一会儿,眼睛一直在找。不是找吃的,是找管事的人。
治丧的队伍进了门,哭声渐渐远了。
门口只剩下几个下人在收拾东西,搬桌子,倒茶水,扫地。
一个老婆婆站在台阶上指挥,嗓门不大,但说一句话,底下的人就动一下。
“那张桌子搬进去——不是那边,是左边——那盆花拿走,老夫人活着的时候就不喜欢闻花粉味——”
李恩看着那个老婆婆。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很好,腰板挺得直直的,一双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像在秤斤两。
他对蒋纯芳说:“你在这儿等着,别动。”
然后他走过去。
他走得很慢,不像是来找人的,倒像是顺路经过,顺便停下来看看。他走到台阶下面,没有上去,站在比那个老婆婆低两级台阶的地方,微微低着头,不说话。
老婆婆看了他一眼,“干什么的?”
“婆婆,”李恩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沙哑,那是前几天跑路的时候嗓子喊哑了,还没好全,“我是个乞丐。在这城里讨了三年饭。老夫人活着的时候,路过北街,给过我不少铜板,还给过馒头。”
老婆婆没说话,看着他。
李恩继续说,声音变得更低了一点:“我不是来讨钱的。我就是听说老夫人走了,想来磕几个头。她老人家给过我饭吃,我不能没良心。”
他说完,低下了头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心法第二篇,信从篇。不是让人可怜你,是让人相信你。
关键不是说什么,是怎么说。你不能编得太满,太满了就假。你得说真话,或者说大部分真话。
他在捻金城讨过钱,这是真的。有贵妇人给过他银子,这是真的。
老夫人给没给过他铜板?没给过,但老夫人活着的时候少不得确实经常施舍乞丐,这是人都会相信。
真真假假,混在一起,就分不清了。
老婆婆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“李恩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九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?”
“还有一个……我媳妇。”李恩犹豫了一下,说了“媳妇”。不是真媳妇,但说“朋友”太轻,说“小姐”不像,说“夫人”会惹麻烦。
老婆婆朝蒋纯芳站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蒋纯芳站在墙根底下,穿着男装,低着头,帽子压得很低。
“你媳妇怎么穿男人的衣裳?”
“逃荒过来的。”李恩说,“路上不太平,穿男装安全。”
老婆婆又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李恩心跳加速的话:“你会抬棺材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烧纸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哭丧吗?”
李恩愣了一下。
哭丧?
老婆婆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,“治丧要七天,缺人手。你有地方住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饭吃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和你媳妇,从今天起,住王府后院的下人房。吃饭跟下人一起吃。每天上工,给老夫人烧纸、守灵、抬东西。做完了,等丧事办完,每人领一份工钱。”
老婆婆说完,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,丢下一句话:“我姓黎,管着王府的内务。你叫我黎婆婆。别偷懒,偷懒我赶你走。”
李恩站在原地,心跳得厉害。
不是害怕,是——他没想到真的能成。
他回到蒋纯芳身边,低声说了三个字:“进去了。”
蒋纯芳瞪大了眼睛,“你跟她说什么了?”
“说老夫人给过我馒头。”
“老夫人真给过你馒头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心法。”李恩说,“第二篇。信从。”
蒋纯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
有担心,有佩服,还有一点点——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你身上还有多少力气?”她问。
“够用。”
“李恩……”
“先进去再说。”李恩打断她,“在里面待七天,外面的风头就过了。”
他拉起蒋纯芳的袖子,跟着黎婆婆的背影,走进了陆王府的大门。
王府很大,大到李恩觉得自己不是在捻金城,而是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里面的房子全是青砖灰瓦的,院子一个套一个,像一盒一盒的糕点,打开一盒,里面还有一盒。
到处挂着白灯笼、白布幔,空气里有烧纸的味道,还有檀香的味道,混在一起,又浓又呛。
黎婆婆把他们领到后院的一排矮房前,推开一扇门。里面有两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一把水壶,窗户纸是新的。
“你们住这间。”她说,“今晚就开始守灵。先去厨房吃点东西,半个时辰后到灵堂来。”
她走了。
蒋纯芳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李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一件什么事?”
“混进王府。”
“你骗了一个老人家。”蒋纯芳说,声音很低,但不是指责,“你用了心法,让她相信了你。你让她以为你是来报恩的。”
李恩沉默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觉得……这是骗人吗?”
李恩坐在床上,把那本书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,翻了两页。
他没在看字,只是在翻纸。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这个安静的小房间里,听着像是在下雨。
“如果有别的办法,我不会用。”他说,“但咱们没有别的办法了。悦来客栈不能回,白虎城不能去,合欢宗的人在到处找咱们。咱们出了这座王府的大门,活不过三天。”
他合上书,抬起头看着蒋纯芳。
“等咱们活下来了,我会回来找这个婆婆。把欠她的还上。”
蒋纯芳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
李恩看着她。她没戴面纱,没戴帽子,头发有点乱,脸上有骑了一整天马的风尘,眼睛里还有没干透的泪痕——在白虎城看到她娘的时候哭的,到现在还没完全干。
但她看着他的样子,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了。
“走吧。”李恩站起来,“去吃饭。今晚还要跪灵堂呢。”
“我跪得动。”蒋纯芳说。
“跪不动也得跪。你现在是来报恩的乞丐媳妇,不是五夫人。”
蒋纯芳低下头,把帽子重新戴上,面纱系好。
“走吧,乞丐。”她说,声音里有一点笑意。
李恩看了她一眼,推开了门。
灵堂设在前院的正厅。黑漆漆的,只有长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满屋子的白布幔照得像是在飘。
老夫人的棺材停在正中间,盖子没有合上,露出半张脸——一张很老的、安详的脸,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。
李恩跪在棺材左侧,蒋纯芳跪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。他们是来帮忙的,不是孝子贤孙,不需要跪在最前面。但黎婆婆说了,既然来磕头的,就跪得诚心一点。
李恩跪了半个时辰,膝盖就麻了。
他跪过。在合欢宗劈柴的时候,逢年过节要给祖师爷磕头,一磕就是一下午。但那是硬石板,这里是木板地,铺了一层蒲草垫子,虽然软一点,但跪久了照样疼。
蒋纯芳跪在他后面,一动不动。她穿着男装,宽大的袍子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,从后面看,就像一个瘦小的年轻男人,低着头的,很安静。
李恩偷偷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也在看他。
隔着面纱,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灵堂里长明灯的光,映在她的瞳孔里,像两颗小小的火苗。
李恩转回头,面朝棺材,闭上眼睛。
他在心里默念——
活着。活着。活着。
灵堂外面,更夫敲了三更鼓。
捻金城的夜晚很安静。但李恩知道,安静下面,有人在找他。
他跪在陆王府的灵堂里,闻着檀香和纸灰的味道,膝盖痛,腰酸,肚子饿。
但他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最安全的一个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