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恩发现蒋纯芳变了。
不是一下子变,是慢慢的、一点一点的,像春天化冻的河面,今天裂开一条缝,明天又裂开一条,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,整条河都已经在流了。
最早是这个样子的——
他每天早上出门前,蒋纯芳会站在门口,把帽子递给他,把他衣领翻好,然后说一句:“不要一直用那东西。”
李恩说:“知道了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进去,但蒋纯芳知道他没听进去。
因为他每天晚上回来,脸色都更差一点——不是那种生病了的差,是那种被掏空了的差,像一口井,每天打水,从来不歇,水位越来越低。
“你今天用了多久?”蒋纯芳问。
“没多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……两个时辰。”
蒋纯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声音不大,但脆。“李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再这样下去,不用等合欢宗的人来抓你,你自己就把自己弄死了。”
李恩低头扒饭,不说话。他不知道怎么反驳。因为她说得对。
但他没办法。每天蹲在街口,一蹲就是一上午。心法一开,铜板就来了。
心法一停,铜板就停了。他试过一次——有一天上午他刻意没用心法,就那么蹲着,蹲了两个时辰,面前只落了三个铜板,还是一个老妇人看他可怜扔的。
三个铜板。连碗面都买不起。
他需要更多钱。
不是为了他自己,是为了两个人活下去,活得好一点,最好还能有个窝。
他一直住在客栈里,一天二十个铜板,一个月就是六百个。
加上吃饭、喝水、偶尔给马买点草料,手里的银子撑不了多久。
他想买个宅子。
不是多大的宅子,一个小小的院子就行,有墙,有门,有一间能生火的屋子,有一张能让他躺着修炼的床。
那样他就不用每天出去讨钱了,可以安安心心把第二篇、第三篇练下去。
所以他每天还是用,还是用很久。
蒋纯芳知道了。
她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但她不知道怎么说。
她不是他的什么人。
她是齐兵的五夫人,他是合欢宗的杂役。
她比他大好几岁,她是个寡妇——虽然是个没同房过的寡妇,但名分在那里。
她凭什么管他?
所以她不说了。
但她会生气。
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生气,是那种——不说话。
饭照做,碗照洗,衣服照叠,但就是不说话。
李恩跟她说话,她“嗯”“哦”“好”,一个字都不多给。
李恩一开始没发现。他这个人钝,在合欢宗劈了三年柴,每天跟木头打交道,木头不会生气,所以他不太会看人脸色。
但蒋纯芳太明显了。
明显到有一天,她把一碗鸡汤端到他面前,碗往桌上一顿,“咚”的一声,汤溅出来两滴,落在她手背上。
她自己都没擦,转身就走。
李恩看着她走进天井,蹲在墙角,背对着他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他端着鸡汤喝了一口。比以前咸了一点。
不是忘了放盐,是多放了。故意的。气撒在汤里。
李恩端着碗,忽然就笑了。
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。
但他就是觉得好笑——一个大人了,生气了不骂人不摔东西,往汤里多放盐。
这算什么本事?
他喝完那碗咸鸡汤,走到天井里,蹲在她旁边。
“咸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让你喝。”蒋纯芳看着墙,不看他。
“我喝完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明天少放点盐。”
“明天不做了。”蒋纯芳说,但声音已经没那么硬了。
李恩蹲在她旁边,两个人看着同一面墙。
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根一直裂到墙头,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蛇。
“我明天少用一会儿。”李恩说。
蒋纯芳没说话,但她歪了一下头。
不是看他,是朝着他的方向歪了一下。那个角度,她的帽檐碰到了他的肩膀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她说。
“一个半。”
“一个。”
“一个半。不能再少了。再少不够吃饭。”
蒋纯芳转过头来看他。她戴着面纱,但眼睛露在外面。
那里面有生气,有心疼,还有一种李恩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他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看到那一眼的时候,他心里忽然跳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的那种跳。
是另一种。
“那你要答应我,”蒋纯芳说,“累了就歇。别硬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要是硬撑,我能看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往汤里多放盐。”
蒋纯芳愣了一下,然后那层面纱忽然动了一下。她在面纱后面笑了。
不是客气的笑,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种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眼角有一点细纹,不显老,反而让人想多看两眼。
李恩多看了两眼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我去讨钱了。”
“说好了,最多一个半时辰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
他走出客栈大门的时候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心跳有点快。不是因为心法,是因为刚才那一眼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那还是他刚入合欢宗的时候,大长老齐兵路过柴房,自言自语,被他听见了一句:“御女之术,先御己心。”
他自己都记不得自己听到过。
但那句话忽然从脑子里的某个角落里跳出来了,清清楚楚。
先御己心。
李恩低头笑了一下,走进了捻金城的早晨。
那天晚上,蒋纯芳没做咸的。
她做了一锅鱼汤。
鱼是鲫鱼,两条,不大,很新鲜。
她把鱼煎了两面金黄,加姜片,加葱段,加滚水,大火煮了一盏茶的功夫,汤就白了。
她又往里面加了豆腐,嫩豆腐,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,在汤里滚了几滚,出锅前撒了一把葱花。
李恩喝了一口。
“不咸。”
“废话。”蒋纯芳坐在对面,摘了面纱,脸上还有灶火熏出来的红,“我又不是你,记吃不记打。”
李恩又喝了一口。“好喝。”
蒋纯芳低了低头,端起自己的碗,假装没听见。
吃完饭,李恩把那本书摊在桌上。
“第二篇有进展了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那天晚上你睡着之后,我试了一次,感觉不一样了。不是那种暖暖的感觉,是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像是水里有个东西浮上来了,我能摸到它了,但还抓不住。”
蒋纯芳凑过来看。两个人脑袋挨在一起,看着同一页纸。
她的头发有一缕垂下来,扫到了李恩的手背。李恩没动。
“它上面说的‘信从’是什么意思?”蒋纯芳问。
“就是让别人相信你。”
“你现在能做到吗?”
“不知道。没试过。第一篇是对女人用的,第二篇好像也是。但它不一样——第一篇是让人可怜你,给你东西。第二篇是让人相信你,听你的话。”
蒋纯芳想了想。“那你在我身上试试。”
李恩抬头看她。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你还能让我把银子给你?”
“那倒不会。”
“试试呗。”
李恩看着她。灯油的火苗跳了一下,她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。
她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她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“言不诳,心不疑。”
他在心里默念。
没有第一篇那种“温水漫过指尖”的感觉。
取而代之的是——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不是人的声音,是心跳声。但不是他自己的,是蒋纯芳的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她的心跳比他的快一点。
他睁开眼。
蒋纯芳正看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李恩问。
蒋纯芳点了点头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。“你刚才……我看着你的时候,忽然觉得你说什么我都信。就是那种——你说天是绿的,我也会觉得,对,天是绿的。”
“这说明有用?”
“说明……你让我信任你了。”蒋纯芳把目光移开,落在灯焰上,“虽然我本来就信你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但李恩听出了不普通的地方。
李恩把书合上,放进怀里,说了一句:“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到门口,把桌子和椅子顶好,靠着门坐下来。蒋纯芳吹灭了灯。
过了几天,蒋纯芳忽然说:“我想回家看看。”
李恩正在数铜板。一百四十三个,加上那锭银子剩下的部分,够再撑大半个月。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宗门一定在蒋家外面盯着的。”李恩说,“齐兵的东西在你手里,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会回娘家。说不定已经去过了,说不定留了人。”
“我就是远远看一眼。”蒋纯芳说,“不进家门,不跟任何人说话,就看一眼。看我爹我娘还好不好。”
李恩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了,不是那种要哭的红,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红。
“你爹把你嫁给了齐兵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我爹,”蒋纯芳说,“他永远是我爹。”
李恩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陪你去,”他说。
“不用——”
“不让我陪就别去。”
蒋纯芳看着他,眼眶里的红慢慢蔓延到了脸颊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但没说出来。因为她知道,这两个字太轻了,轻到说出来反而是对李恩的不尊重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白虎城在捻金城北边,骑马要一天半。
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了。李恩穿上了蒋纯芳给他买的那件灰色长衫,头发用布条束了,看起来不像乞丐了,像个小贩。
蒋纯芳穿着男装,戴着帽子和面纱,骑在马上,远远看去就是个瘦弱的年轻男人。
他们没有直接进城。
李恩把马拴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,带着蒋纯芳从一条小路绕到了蒋家后门对面的巷子里。
蒋家的后门开着。一个小丫鬟正在院子里晾衣服。
蒋纯芳趴在巷口的墙边,只露出半只眼睛。她看见了她娘。
李恩体内灵力疯狂运转,他在使用上古御女心法,他怕出事。
蒋母从后门走出来,端着一盆水,泼在墙根底下。她老了,比蒋纯芳出嫁前老了不止一点——头发白了一大片,背也驼了,走路的时候腿脚不太利索,像是膝盖疼。
蒋纯芳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。
无声的。面纱吸掉了第一波,后面的顺着面纱往下淌,滴在她按着墙的那只手上。
李恩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,也没动。
然后蒋母看见他们了。
不是看见蒋纯芳——她戴着面纱,穿着男装,认不出来。但她看见了李恩。李恩没戴面纱,也没戴帽子,一张年轻的脸露在外面,站在巷子里,旁边是一个鬼鬼祟祟的灰衣人。
蒋母走过来,手里还端着那个盆。
“你们找谁?”她问。
蒋纯芳摘了面纱。
蒋母的盆掉在地上,没碎,骨碌碌滚了两圈,停在水沟边。
“芳儿——”
“娘,别喊。”蒋纯芳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抖得厉害,“我就看一眼。看一眼就走。”
蒋父这个时候,也走了出来,他听见了声音,“芳儿?你回来了?”
蒋纯芳,“恩,爹,我回来看一眼。”
“没事,在家里安全,可以住两天。”蒋父轻描淡写地说道,然后看了李恩一眼,转身进了屋。他走的时候,拿出了那个传讯符,捏碎了,动作只有蒋母看到了。
蒋母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,把她往巷子里拽。
老人家的力气大得不像话,指甲掐进蒋纯芳的胳膊里,掐得她皱了眉。
“走!快走!”蒋母的声音也在抖,但不是见到女儿的激动,是害怕,“你爹捏碎了那个符!那个姓闵的已经知道了!他是前些天来的,骑马要一天——你们现在走,还来得及!”
蒋纯芳的脸色白了。
不,是灰了。不是白,是灰,像有人把她的血一下子抽干了。
“爹他……”
“他没办法。”蒋母的眼泪也下来了,“他们来了十个人,那种威胁,确实可怕,你爹老了,他怕死!!别怪他!呜呜呜快走!!。”
李恩没等她们说完。
他把蒋纯芳从蒋母手里拽过来,往巷子外面拖。
“走。”
“可是我娘——”
“你娘没事。你留下,你娘才有事。”
蒋纯芳被他拖着跑了十几步,又挣脱了,回头看了一眼。
蒋母站在巷口,看着他们,两只手攥着围裙,围裙上全是水渍和泪渍。
她没有挥手,没有喊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老树,根扎在土里,挪不动了。
“娘,你保重。”
蒋母动了动嘴唇,没说出话。
李恩把蒋纯芳推上马,自己也翻身上去,两匹马冲出了白虎城。
他们跑了不到二里地,李恩忽然勒住马。
“不对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闵乐天从宗门来要一天。我们往捻金城也要一天半,路上是会撞见”
蒋纯芳愣住了,“那往哪跑?”
李恩看了看四周。白虎城北门外是一片开阔地,往南是城,往东是山,往西是河。
“往西。”他说,“过河。河上有船,船不留脚印。”
他拨转马头,正要走,忽然又停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睛。
心法第二篇——“信从”。
不是对自己用的。是对蒋纯芳用的。他要让她在逃亡的路上完全信任他,不犹豫,不回头,他说往西她就往西,他说跳她就跳。
不是什么复杂的术。就是把“言不诳,心不疑”六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然后他睁开眼,看着蒋纯芳。
“跟我走。”
蒋纯芳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恐惧,有疲惫,有刚哭过的红肿,但没有任何疑问。
“走。”
两匹马冲向了西边的渡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