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幽放下右手。
掌心那枚青木印记闪了一下。没入皮肤。
什么都没留下。
他转过头。黑沉沉的目光穿过地下城池的昏暗光线。
平静地落在胡八一身上。
胡八一站在废墟边缘。
被这道目光一扫。
他觉得喉咙发干。像是吞了一把沙子。
肺里的空气被这股无形的压迫感挤得一丝不剩。
他大口吸气。胸膛剧烈起伏。
抬起手。
指尖摸向领口。
衣服里面。贴着肉。
挂着一枚穿山甲爪子做成的摸金符。
这符传了几代人。被汗水泡得发亮。
以前下大墓、遇血尸，只要摸着这块符，胡八一心里就有底。
这是摸金校尉的根。
是寻龙分金的胆气。
但现在。
胡八一手指捏着那枚摸金符。
爪尖硌着掌心，有点疼。
他看着祭坛坑底那摊黑色的烂肉。那是修了几百年的尸仙。
在这个黑袍男人面前，几秒钟就被抽干了。
胡八一苦笑了一声。
扯动了干裂的嘴唇。渗出一点血丝。
他懂了。
什么寻龙诀，什么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。
在这个男人的降维打击下。
连个糊弄小孩的戏法都算不上。
摸金校尉的傲骨？
在真正的造物主面前。这就是个笑话。
胖子站在胡八一旁边。
他手里的机枪早就不端着了。
枪管太重。他胳膊发酸，直接把枪托拄在青石板上。
砸出一层石粉。
胖子咽了口唾沫。
“老胡。”
他压低声音，嗓子有点劈。
“这主儿……比咱们在昆仑冰川里遇见的邪乎多了。”
胖子搓了搓全是冷汗的脸。
“一招把一座肉山吸成肉干。这还倒什么斗啊。他去哪，哪的粽子不得排队自杀？”
胡八一没接话。
他把手从领口里拿出来。
低头。
看着自己那件沾满泥灰的旧外套。
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。
把开了线的领子理平整。
两根手指捏着最上面的一颗塑料扣子。端端正正地扣好。
“胖子。”
胡八一声音发沉。透着一股子决绝。
“把符摘了。”
胖子愣住了。
他瞪大眼睛看着胡八一。
“老胡你疯了？这可是咱吃饭的家伙。”
胖子手捂住胸口。
“这玩意儿摘了，咱们算哪门子摸金校尉？”
“时代变了。”
胡八一看着楚幽的背影。
“以后这地下世界。没有摸金校尉。”
他转头看着胖子。眼神严厉。
“想活命。想以后还能有口饭吃。就听我的。”
胖子咬着牙。
腮帮子上的肥肉抖了两下。
他看了看坑底那滩死肉。又看了看楚幽。
胖子叹了口气。
认命地把手伸进领口。
扯出一根红绳。
红绳被汗水沤得发黑。
胖子手指粗。解绳结解了半天。
急得一头汗。
最后干脆用力一拽。
“崩。”
红绳断了。
穿山甲爪子掉在手心里。
胡八一也把自己的摸金符摘了下来。
攥在手里。
他迈开腿。
军靴踩在满是石粉和碎瓦片的街道上。
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胖子把机枪背在身后。
低着头。老老实实地跟在胡八一屁股后面。
两人穿过半个废墟。
走到祭坛前。
停在距离楚幽三步远的地方。
地底的冷风吹过。
胡八一深吸一口气。
右腿后退半步。
膝盖一弯。
“噗通。”
结结实实地单膝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。
石板很硬。硌得膝盖骨生疼。
胡八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胖子见状。
赶紧也跟着跪下。两百多斤的体重砸在地上，震起一层灰。
他膝盖撞在一块碎砖头上，疼得咧了咧嘴。没敢出声。
胡八一双手捧着那枚发亮的摸金符。
高高举过头顶。
他的脊背弯成一个恭顺的弧度。
“楚爷。”
胡八一声音洪亮。在空旷的地下城池里回荡。
“北派摸金一脉。胡八一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把那点藏了半辈子的骄傲，连同这枚符一起，彻底抛了出去。
“愿率摸金校尉。归顺楚爷。”
“这枚摸金符。是投名状。”
胡八一低着头，死死盯着青石板的纹路。
“从今往后。天下只有长生家族。没有摸金校尉。”
“楚爷剑锋所指。老胡绝无二话。”
胖子也把手里那枚带着断红绳的摸金符举了起来。
“楚爷。”
胖子干咳了一声。清了清嗓子。
“胖爷我……不对，王凯旋。王胖子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这百十来斤肉。以后就卖给您了。”
“您指哪，我的炸药就包哪。哪怕您让我去炸阴曹地府。我也给您炸个天翻地覆！”
胖子这番话说得带点市侩。但也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真心。
楚幽站在原地。
黑色的皮鞋距离胡八一的膝盖只有半尺。
他没有立刻伸手。
黑沉沉的目光居高临下，俯视着这两个北派的顶尖人物。
地下空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远处暗河流水的声音。
胡八一举着双手。胳膊发酸。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。
但他不敢动弹分毫。
楚幽看着那两枚摸金符。
东西很老。带着几百年的阴气和活人的汗臭味。
被这些倒斗的当成神物一样供着。
在他眼里。
就是两块破塑料片。
楚幽慢慢伸出右手。
修长的手指从胡八一的掌心里，捏起那枚摸金符。
动作随意。
像是在路边捡起一块不起眼的石子。
胡八一的手里一空。
心里最后的一丝挂碍，也跟着这枚符一起空了。
彻底踏实了。
楚幽又拿过胖子手里的那枚。
两枚摸金符放在掌心。
他手指微动。
摸金符在手心里碰撞，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闷响。
楚幽掂了掂分量。
“寻龙分金看缠山。”
楚幽吐出半句口诀。
声音平淡。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。
“口诀念得再溜。遇上真龙。也只能当肥料。”
胡八一趴在地上。
脑袋死死点向青砖。
“楚爷教训得是。”
楚幽把两枚摸金符随手揣进风衣的口袋里。
“这东西。我收了。”
楚幽低头看着两人。
“起来吧。”
他语气冷硬。
“我手下不留废物。你们那点风水秘术，在这点破山头里转悠太屈才。”
楚幽转身。
“以后。”
“睁大眼睛看看。什么才是真正的风水。”
胡八一站起身。
双腿有点发麻。
他看着楚幽的背影。那股子压迫感散去了一半。
“是。”胡八一沉声应道。
胖子揉着膝盖爬起来。咧嘴直笑。这命算是保住了，还抱上了一条大金腿。
地仙村的事情了结。
满地的废墟和尸气残骸，楚幽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了。
他迈开长腿。
黑色的法则长袍在空气中带起一阵微风。
踩着青石板街道。
径直朝着溶洞的出口方向走去。
前方的岩壁裂缝外。
风声呼啸。
楚幽走到裂缝边缘。
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。看向溶洞外面的开阔空地。
那里。
整整齐齐地站着两拨人。
左边。
陈瞎子穿着干净的对襟布衣。
他那双重获新生的眼睛亮得出奇。但他手里依然习惯性地拄着那根磨得溜光的盲杖。
盲杖敲在石头上。
身后，站着几百号膀大腰圆的卸岭力士。
鸦雀无声。
右边。
鹧鸪哨穿着利落的长衫。
后脖颈光洁一片。那折磨了搬山一脉千年的诅咒早已消失。
他身后。代表着搬山道人的残存精锐。
全部单膝跪地。
这两位当年叱咤风云的魁首。
早就在这溶洞外面。
恭恭敬敬地。
等候多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