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下。
北京潘家园的胡同里。
“哐当。”
签筒掉在青砖上。几十根算命的竹签散落一地。
大妈被吓了一跳。
她拍着胸口，扯着嗓门开骂。
“你个老瞎子。发什么疯。签筒都拿不稳还算什么命。”
大妈骂骂咧咧地拎着菜篮子走了。
陈瞎子没理她。
他坐在马扎上。干瘪的双手死死抓着那张折叠木桌的边缘。
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他在发抖。
旁边。
胡八一坐在一张破藤椅上。
手里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。正喝着一块钱一包的高碎茶末。
他刚灌了一口。
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陈瞎子平时油嘴滑舌，天塌下来也能吹两句。
现在却抖得像个筛子。
大滴大滴的冷汗。顺着他那张橘子皮一样的老脸往下淌。
砸在灰布对襟褂子上。
“老爷子。”
胡八一放下搪瓷缸。站起身想去扶。
“别过来！”
陈瞎子嗓子劈了，发出一声破音的尖叫。
胡八一步伐一顿。
就在这一秒。
周围的空气突然沉了下来。
不是形容。是真真切切的物理重压。
胡八一感觉肩膀上像凭空压了一袋百十斤重的水泥。
他双腿一弯，差点跪在地上。
呼吸变得万分困难。肺里的空气被死死挤压。
木桌上那个搪瓷缸。
里面的茶水连个波纹都没起。直接被这股重压压得平平整整。
像是一块褐色的玻璃死死嵌在杯底。
四周的声音消失了。
小贩的叫卖声、远处收音机里的京剧声。
全被掐断了。
胡同里像是被扣进了一个真空的铁罐子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胡八一头皮发麻。
他常年倒斗的直觉在疯狂报警。
手摸向怀里的黄铜罗盘。
刚掏出来一半。
“啪。”
罗盘的玻璃盖直接炸成粉末。
里面的磁针像麻花一样扭曲，崩断成三截。
算命摊正前方的半空中。
光线产生了剧烈的扭曲。
一缕灰白色的雾气凭空生出。
雾气在半空中翻滚、交织。
短短几秒钟。
一道虚幻的身影，在青石板上凝聚成型。
黑色的长袍，修长的身段。
看不清具体的五官。
但那股子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冷漠和威严。让胡八一牙齿直打架。
楚幽的神识降临。
他远在长白山，重写了这方天地的法则。
顺着因果线。
一缕神识直接跨越了几千公里。来到了这里。
虚影安静地站在算命摊前。
陈瞎子看不见。
但他能感觉到。
那是一种比他瞎了几十年还要深邃、还要庞大的压迫感。
“真神……”
陈瞎子嘴唇哆嗦着。两行浊泪从干瘪的眼窝里流出来。
楚幽的虚影没有废话。
他抬起虚幻的右手。
食指对着陈瞎子的面门。
轻轻一弹。
一抹纯正的青木生机，化作一颗刺目的光点。
直接射入陈瞎子的眉心。
“呃啊！”
陈瞎子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嚎。
他松开桌子边缘。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。
整个人从马扎上跌下来。
在满是尘土的青砖地上来回打滚。
太痒了。
那是一种从骨髓里钻出来的奇痒。
空荡荡的眼窝里，像是有几万只蚂蚁在爬。在撕咬。
他那副圆框黑墨镜被蹭掉了，摔在地上。
胡八一站在两步外。
他看清了陈瞎子脸上的变化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陈瞎子那两个因为中了一口毒雾而烂掉的黑眼窝里。
正在发生恐怖的异变。
粉红色的肉芽在疯狂生长。
像是一堆活着的细小线头。互相交织、盘结。
血管在拉长，神经在重新接驳。
老头疼得用头撞地。
手指在脸上抓出几道血痕，却根本不敢去碰眼睛。
十几个呼吸的功夫。
血肉重组完毕。
两颗完好无损、带着水润光泽的眼球。
在陈瞎子的眼眶里彻底成型。
黑白分明。透着一股子连年轻人都少有的清亮。
陈瞎子停止了打滚。
他趴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颤巍巍地放下沾满泥土的双手。
慢慢撑开眼皮。
光。
几十年没见过的光线。
刺得他眼角流下两滴温热的眼泪。
他眨了眨眼。
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。
他看到了灰色的青砖。看到了满地散落的竹签。
看到了站在旁边的胡八一。
最后。
他抬起头。
看到了面前那道高高在上的灰白虚影。
陈瞎子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卸岭魁首？十万盗众？
当年那些气吞山河的骄傲和不甘。
在这道虚影面前，连地上的灰尘都不如。
他明白了。这不是普通的江湖奇人。
这是重塑阴阳的造物主。
“真仙降世。”
陈瞎子双膝一软。
结结实实地跪在青石板上。
他根本不管地上的烂泥和尖锐的石子。
双手伏地。
脑门狠狠地往青砖上磕。
“砰。”
“砰。”
他磕得又重又急。额头瞬间破皮，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。
但他像是感受不到疼。
一边磕头，一边嚎啕大哭。
把这几十年在泥坑里打滚的委屈、算命骗人的心酸。全哭了出来。
“老朽陈玉楼，叩谢真仙再造之恩。”
他嗓子都哭哑了。
脑袋磕在地上，再也没抬起来。保持着最卑微的五体投地姿势。
胡八一捏着手里那块碎掉的罗盘。
腿像灌了铅。半步都挪不动。
他懂风水，知天命。
所以他更清楚，能一招让瞎了几十年的眼球重新长出来。
这打破了生老病死的自然铁律。
胡八一咽了口血沫子。
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衬衫。
楚幽的虚影静静地看着地上的陈瞎子。
没有出声。
神识降临，只是为了顺手抹除这世上不该存在的旧账。
恩赐已经给完。
虚影边缘开始泛起微波，准备消散。
就在这时。
一直趴在地上磕头的陈瞎子。
动作猛地一僵。
他刚刚重获新生的那双眼睛，瞪得滚圆。
视线越过楚幽的虚影。
死死盯住西南方向的虚空。
那张老脸上狂喜的表情瞬间褪去，布满了惊恐。
“不对……不对！”
陈瞎子仰起脸。
顾不上擦脸上的血。语气焦急到了极点。
“仙爷。”
他指着西南方。手指头直哆嗦。
“天地换了规矩。底下的东西乱了。”
陈瞎子当年也是号令群雄的人物。眼界还在。
“云南那边有东西被激醒了。”
他大口喘着气。
“遮龙山底下……虫谷那个老粽子……那个大太岁。”
陈瞎子咬着牙。
“它怨气冲天。借着天变，要反噬了。”
他声音发抖。
“压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