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空灵的召唤声很轻。
像是一根生锈的钢针，穿透了几千公里的距离。
精准地扎在楚幽的脑膜上。
刺痛感一闪而过。
楚幽站在悬崖边。冷风卷着雷城外的黄土，吹得风衣下摆哗哗作响。
他抬起头。
目光越过天边的火烧云。死死锁住北方的天际线。
长白山。
这世上唯一还能让他生出点兴趣的地方。
半个月后。
杭州，西泠印社。
天阴沉沉的。西湖面上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。水波不兴。
幽阁顶层露台。
楚幽靠在一张宽大的藤椅上。
他没穿那件标志性的黑风衣。只穿了一件纯黑色的真丝衬衫。领口解开两颗扣子。
露台的实木桌上，放着半瓶高浓度的伏特加。
没有加冰。
他手里端着个玻璃直桶杯。透明的酒液在杯底晃荡。
楼下前厅。
霍秀秀穿着一身粉色洋装。黑色小皮鞋踩在青砖上，发出清脆的哒哒声。
“砰。”
她把一摞厚厚的泛黄账本，重重砸在红木柜台上。
灰尘震飞。
柜台对面，站着三个六十多岁的九门盘口老当家。
平时在道上呼风唤雨的老头子。
此刻站得像挨训的小学生。双腿夹紧，背弯成了虾米。
中间那个胖老头掏出白手帕。拼命擦着脑门上的白毛汗。
手抖得连手帕都攥不住。
“长沙南盘上个月出了一批战国玉器。”
霍秀秀翻开账本。声音娇软，却透着冰碴子。
“账面上报的是三百万流水。可新月饭店那边查出来的走货价，是一千五百万。”
她合上账本。大眼睛盯着那个胖老头。
“这一千二百万的亏空。”
秀秀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刘老。您是打算拿钱填，还是拿你们全家十几口人的命来填？”
胖老头双膝一软。
直接跪在青砖地上。脑门磕得砰砰响。
“秀秀当家！我糊涂啊！我这就补上，双倍补上！求幽爷饶命啊！”
旁边两个老头吓得连连倒退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北京，新月饭店。
尹南风踩着暗红色的羊毛地毯。
一袭深紫色的高叉旗袍，包裹着玲珑的曲线。
地下金库的大门敞开着。
几十个伙计光着膀子，汗流浃背。
一箱接一箱的黄鱼金条、成捆的绿花花美钞。从外面的运钞车上卸下来，搬进金库。
这都是整合后的地下势力，按月上缴的长生家族份子钱。
尹南风手里捏着一份报表。
看着堆积如山的财富。她红唇微挑。
这世俗的财力，已经膨胀到了一个足以左右小国经济的恐怖数字。
全部捏在长生家族的手里。
大洋彼岸。
纽约布鲁克林区的一个废弃造船厂。
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气。
地上躺着几十具白人壮汉的尸体。手里还握着没打空弹匣的黑市军火。
阿宁穿着战术服。
军靴踩在一汪粘稠的血水里。发出吧唧声。
她手里拿着一部黑色卫星电话。
“楚爷。”
阿宁声音冷硬。
“北美这边的地下军火寡头不服管教。堂口已经平了。活口全沉了哈德逊河。”
她随手把带血的匕首插回腿侧。
“海外的武装暗网，彻底干净了。”
幽阁后院。
漫天秋雨砸在泥巴地上。
潘子光着膀子。
古铜色的肌肉上布满了刀疤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。
泥水坑里。
上百名暗卫死士正在进行极限搏杀训练。
没有木刀，全是开了刃的真家伙。
“腰发力！没吃饭吗！”
潘子大吼一声。
一脚踹在一个动作慢了半拍的死士胸口。
“咔嚓。”
肋骨断裂的闷响。那死士倒飞出去砸在泥水里，吐出一口血。
立刻有同伴上前把他拖走治伤。
黑瞎子坐在屋檐底下。
戴着黑墨镜，嘴里吐掉一片瓜子壳。
“潘爷，火气小点。这批苗子金贵，打坏了修起来费钱。”
黑瞎子笑嘻嘻地按了下手里的秒表。
后院地下密室。
热浪滚滚。
西王母穿着一身素净白衣。
守在一个半人高的青铜药炉前。
药炉里熬煮着各种天材地宝。浓郁的药香顺着通风口飘出去。
她在提炼延年益寿的残方丹丸。这种东西拿出去一颗，外面那些富豪能抢得头破血流。
但在这里，只是长生家族用来赏赐下属的糖豆。
楚幽坐在露台上。
他仰起头。
把杯子里的伏特加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。像是一把火在胃里烧开。
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。玻璃撞击木头，发出闷响。
没意思。
楚幽看着灰蒙蒙的西湖。
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财富？
霍秀秀和尹南风每天送来的账本，上面的数字后面挂着十几个零。多得像废纸。
权力？
海外军团横扫全球暗网。国内九门提督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。吴三省在杭州的偏院里老老实实地扫落叶。
美女？
精绝女王端着一个纯金打造的果盘。
踩着柔软的地毯，悄无声息地走上露台。
暗金色的拖地长裙勾勒出曼妙的身段。
她走到藤椅旁。
白皙的手指剥开一颗晶莹剔透的紫葡萄。
弯下腰。
领口微敞。带着一股勾人的西域冷香。
把葡萄肉递到楚幽唇边。
“爷。尝尝。”精绝女王声音放得很软。
楚幽没张嘴。
他抬起手，用手背轻轻挡开了女王的手腕。
“放那吧。”
楚幽语气寡淡。
精绝女王愣了一下。顺从地把葡萄放在盘子里，默默退到一旁。
楚幽靠回藤椅。
视线落在桌上那把黑金短刀上。
刀刃藏在鞘里。已经很久没有拔出来见血了。
汪家没了。
那个曾经像大山一样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千年老鼠洞。被他一把火烧成了玻璃体。
焦老板那种自以为是的疯子。直接变成了祭坛上的黑灰。
这天下。
大得一眼望不到边。
但放眼望去，连个能接他一拳的活物都找不出来了。
所有的怪物听见他的名字。都得在棺材底打哆嗦。
拔剑四顾心茫然。
这种举世无敌的寂寞。像是一种慢性毒药，一点点啃咬着他骨子里的狂暴因子。
无聊。
太无聊了。
楚幽手指敲着桌面。节奏越来越快。
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。
他伸出手。
一把攥住那个玻璃酒杯。
五指微微发力。
“咔嚓。”
厚实的玻璃杯底。在他的掌心里，直接碎成了几十块锋利的玻璃碴子。
碎片顺着指缝掉在木地板上。
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就在杯子碎裂的瞬间。
一阵秋风卷过露台。吹得旁边的绿植叶子哗哗作响。
楚幽的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他松开手。任由剩下的玻璃渣掉落。
脑海深处。
“嗡——”
那道低频的震动声。再次出现了。
这一次。
不再是微弱的刺痛。
而是变得异常清晰。
就像是有一头体型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古老巨兽。
隔着遥远的时空。
直接趴在他的耳边。发出了一声沉重、腐朽、透着无尽冰雪气息的喘息。
“轰。”
这喘息声里，夹杂着浓重的青铜铁锈味。
以及万年玄冰裂开的破碎声。
长白山。
楚幽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眼底那抹死水般的寂静。瞬间被这道召唤声撕裂。
狂暴的战意。
像是在干柴上泼了一桶汽油。轰然点燃。
深邃的黑眸里，亮起刺目的精光。
终于。
有活干了。
楚幽刚要站起身。
“吱呀。”
露台那扇厚重的木门，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一个穿着深蓝色连帽衫的人影。
走了进来。
小哥。
他没有戴兜帽。苍白的脸上，失去了往日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。
小哥的步子迈得很大。
军靴踩在木地板上，发出沉重的脚步声。
他背后那把暗青色的龙渊剑。
剑鞘在不安地微微颤动。溢出一丝丝凌厉的煞气。
小哥走到露台的木栏杆前。
他没有看地上的玻璃碎片，也没有看站在一旁的精绝女王。
他直接停在楚幽面前。
抬起右手。
修长的手指，直直地指着灰蒙蒙的北方天空。
眼底透着一股罕见的凝重和压抑。
“青铜门。”
小哥看着楚幽。声音干涩，像砂纸磨过铁片。
“快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