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宁将那部黑色的军用卫星电话放在紫檀木茶几上。
粗糙的防摔橡胶壳碰到木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食指按下红色的免提键。
安静的铺子里,立刻响起一阵粗重的喘息声。
这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。
伴随着呼吸机规律的“嘶嘶”杂音。里面还夹杂着浓痰堵在气管里的“呼噜”声。
干瘪,破败。像一只被人踩扁了胸腔的癞皮狗。
楚幽半躺在太师椅上。
他手里端着那只刚添了热茶的紫砂杯。没喝,就这么端着。
杯口冒着袅袅的白气。
西王母跪坐在旁边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她连看都没看那部发声的黑色塑料块。
“楚……楚先生。”
电话里,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中文咬字很生硬,带着浓重的美式口音。说三个字,就要停下来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我是裘德考。”
楚幽不搭腔。
他用杯盖轻轻撇着茶水表面的浮叶。瓷器碰撞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电话那头的裘德考似乎知道楚幽在听。
他等了几秒,没等到回应,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。
“我知道你在听。”
裘德考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咳嗽声撕心裂肺,连带着呼吸机的警报声都在背景里乱响。
有人在旁边用英语焦急地喊着“注射器”、“推注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。比刚才更虚弱了。
“塔木陀的事……我都知道了。”
裘德考喘着气。
“我留在那里的人,临死前传回了最后的消息。那条蛇,那扇门。”
他喉咙里发出漏风的笑声。
“神迹。楚先生,那是真正的神迹。”
阿宁站在茶几旁边。
听到这话,她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。
她以前为这个老头卖命,知道他那套遍布全球的情报网有多密集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这老东西临死前还在盯着国内的地盘。
但现在,这声音听起来只剩下可悲。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楚幽把茶杯放回杯垫上。
紫砂杯底碰在木头上,声音不轻不重。
电话那头听到楚幽开口,呼吸猛地急促起来。
“寿命。”
裘德考吐出这两个字,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我快死了。医生说……我活不过今晚。我的器官全在衰竭。”
他声音里透着骨髓里的恐惧。
“我找了一辈子。从吴老狗那里骗走战国帛书开始,我找了整整半个世纪。”
“我得到了钱,得到了地位。但我什么都没留住。”
楚幽手指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。
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头。
“所以呢。”
“交易!我们做一笔交易!”
裘德考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濒死之人特有的回光返照。
“我知道你能做到!阿宁的病好了,你甚至能降服西王母国的东西。你肯定有办法!”
他大口喘着气,语速越来越快。
“一年!我只要一年!”
“我把考克斯财团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全转给你!瑞士银行七个无记名账户,里面有四十亿美金!”
“还有我在缅北的两座矿山,德克萨斯的油田。我手下的私人武装防务公司,全副武装的雇佣兵,三千人!”
裘德考拼命地抛出诱饵。
一连串天文数字和庞大资产,从那个破喇叭里倒出来。
放在外面,这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的财阀眼红发疯。
买命。
哪怕只有一年。他想活着。只要活着,他就能继续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长生。
幽阁里很安静。
只有吊扇在头顶慢吞吞地转着。发出“吱呀”的摩擦声。
吴邪如果在这儿,估计得被这串数字砸晕过去。
但铺子里的三个人,没人觉得这些东西有多震撼。
西王母依然低着头。
她对凡人的财富没有概念。她只觉得这个从方块里传出来的声音很吵,吵到了她的主子。
阿宁双手抱在胸前。
她冷冷地看着那部电话。嘴角挂着一丝嘲弄。
她太了解裘德考了。这老狐狸就算给钱,也一定会在文件里埋下无数个法律陷阱。
楚幽停下敲击扶手的手指。
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。
阿宁快步走上前,打着火机。火苗跳动,点燃了烟丝。
楚幽深吸了一口。
青灰色的烟雾在茶几上方盘旋。
“裘德考。”楚幽开口。声音冷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。
电话那头瞬间安静。
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等待判决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有钱就能买到一切?”
楚幽吐出烟圈,视线落在虚空处。
“当年你趁火打劫,骗走九门的土夫子,把战国帛书偷运出国。”
“你把中国地下的国宝当成你的私产,在外面倒卖,洗钱,建你的商业帝国。”
裘德考在那头想插话,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“现在要死了,想拿这些本来就不干净的脏钱,来买你的命?”
楚幽冷笑出声。
他夹着烟的手指,在烟灰缸边沿磕了两下。
“中国地底下的东西,你这种人没资格碰。”
这句话砸下去。
电话那头的呼吸机报警声瞬间变得刺耳。
“不!楚先生!你再考虑一下,条件还可以谈!三年!给我三年!”
裘德考在尖叫。嗓音撕裂。
楚幽根本不搭理他的哀求。
他甚至懒得去听这老外开出什么新价码。
“安心上路。”
楚幽吐出最后一口烟,将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。火星熄灭。
“你的遗产,我手下的人会去接收的。”
说完。
楚幽下巴微抬,看了阿宁一眼。
阿宁心领神会。
她伸出一根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。
重重地按在卫星电话红色的挂断键上。
“咔哒。”
通话切断。铺子里恢复了死寂。只剩下吊扇的转动声。
……
大洋彼岸。
美国,纽约。一家顶级私立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。
房间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惨白的无影灯打在病床上。
裘德考躺在白色的床单里。
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像一具包着皮的骷髅。
脸上戴着巨大的透明氧气面罩。
面罩内部因为急促的呼吸,全是白色的雾气。
旁边的床头柜上,放着一部军用卫星电话。
扬声器里,正在传出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的机械忙音。
裘德考死死盯着那部电话。
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蓝眼珠,此刻瞪得滚圆。眼白上布满了炸裂的红血丝。
“不……”
他嘴唇剧烈哆嗦着,在氧气面罩下含混不清地吐出一个音节。
他的右手抬在半空。
手背上插着好几根输液管,透明的药液顺着管子流进干瘪的血管里。
他想去抓那部电话,想再拨打一次。
但他抓了个空。
一股强烈的痉挛从心脏处爆发,瞬间席卷全身。
裘德考枯瘦的身体在病床上剧烈地弹动了一下。像是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鱼。
后背重重砸回床垫。
他张大嘴巴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气管。
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。
那条原本还在起伏的绿色波浪线,突然剧烈波动了几下。
紧接着,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。
“滴——”
长鸣的电子警报声在病房里炸响,刺耳到了极点。
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外国医生和护士撞开门冲了进来。
推着除颤仪,大喊着准备抢救。
但病床上的老人已经一动不动了。
裘德考的右手垂在床边,指尖还朝着电话的方向。
他的双眼依然瞪得老大。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。
死不瞑目。
他找了一辈子长生,算计了一辈子九门。
最后带着满腔的恐惧和绝望,在这个充满了仪器滴滴声的白色病房里,彻底断了气。
……
杭州,幽阁。
外面的阳光有些毒辣。街边柳树上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。
阿宁收起桌上的卫星电话。
她把黑色的塑料块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然后揣进战术裤的侧边口袋里。拉上拉链。
她抬起头。
看着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楚幽。
阿宁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森冷的狠厉。
这股狠厉不是冲着楚幽的。而是冲着大洋彼岸那块巨大的无主蛋糕。
裘德考死了。
那个庞大的跨国探险集团,那个拥有数千名雇佣兵和无数资金的防务公司。
现在群龙无首。
董事会里那些满脑子肥肠的政客和贪婪的雇佣兵头目,肯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,扑上去把公司撕碎分赃。
楚幽刚才说,他的遗产,我手下的人会去接收。
阿宁知道。
这个“手下”,就是她。
这是楚幽给她的第一个任务。
也是她交出的投名状。
她摸了摸大腿外侧绑着的战术匕首。硬冷的刀柄隔着布料传来一丝寒意。
有了楚幽赐予的祖龙血脉。
那帮在会议室里拍桌子的老外算什么东西。
她要亲自去一趟美国。
用最野蛮、最直接的手段,把裘德考留下的所有东西,一分不少地捧回来。
摆在楚幽的茶几上。
阿宁下巴微抬,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知道,接下来。
是她表现的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