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暗金色的流光，薄得像一张纸。
它慢悠悠地飘进狂暴的飓风里。
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。
只有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沉重感。
那高达百米的土黄色沙墙，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，猛地定格了。
风声戛然而止。
原本被卷在半空的干草、牛粪和脸盆大小的碎石块，失去了风力的托举。
像下冰雹一样，直挺挺地砸在地上。
巨大的沙墙从中间裂开一条缝。
就像一整块干透的黄泥，失去了内部的粘性。
“轰隆隆。”
几万吨沙土如暴雨般砸下。在兰错镇外头的戈壁滩上，硬生生堆起几座新的沙丘。
天顶厚重的黄云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。
一束橘红色的阳光，笔直地穿透云层。
不偏不倚地罩在楚幽身上。
他身上的黑色薄风衣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地上的黄沙还在细细密密地往下落。
楚幽站在漫天金沙之中，单手插兜。
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。
土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扎西双手僵在半空。
他手里那个黄铜转经筒，“吧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砸在羊粪蛋旁边，骨碌碌滚进干裂的地缝里。
他腿一软。
双膝重重砸在粗糙的干土面上。坚硬的石子磕破了膝盖，渗出暗红色的血。
他根本感觉不到疼。
扎西把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，额头死死抵着地面。
身体抖得像在冰窟窿里泡了一天一夜。
“真神……雪山真神降世……”
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藏语。
眼泪混着脸上的沙土，糊了一脸。变成两道浑浊的泥水，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刚才的倨傲和倔强。
被那道金光碾得连渣都不剩。
在这片戈壁滩上，风沙就是天，就是命。
现在，有人一抬手，把天给劈开了。
神明。
只有真神，才能让狂暴的自然之力低头。
扎西猛地抬起头。
他跪在地上，连手带脚往前爬了两步。
一把抱住楚幽的军靴。
也不嫌脏，直接用满是鼻涕眼泪的脸颊，死命蹭着沾满灰尘的鞋面。
“伟大的神明！饶恕凡人的无知！”
扎西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呜咽的声音。
“我带路！我这就带路！流沙区、地下暗河，我全都认识！”
胖子把工兵铲插在地上。
他走过去，一脚踹在扎西的肩膀上。
把这老小子踹得翻了个跟头。
“哎哎哎，撒手。幽爷的鞋是你能抱的？”
胖子指着地上那袋被风吹得散开的钞票。粉红色的票子在沙地上到处飞。
“刚不是挺硬气吗？不是说我们这铁疙瘩要惊醒地下的亡灵吗？”
扎西顾不上拍身上的土，又爬回原位跪好。
“亡灵算个屁！神明在这里，亡灵都得出来磕头！”
他满脸狂热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吴邪站在乔治巴顿的车门边，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他刚才被风沙迷了眼。
揉开眼睛的时候，沙暴已经没了。
他看着楚幽的背影，手背上冒起一层鸡皮疙瘩。自己这大爷，到底还是不是人？
楚幽抽出脚。
他没看地上疯狂磕头的扎西。
转身走向头车。
“五分钟。”
楚幽拉开厚重的车门。
“收拾好你的破烂。上前面的领航车。”
扎西连滚带爬地冲进土屋。
连地上那些钞票看都没看一眼。
三分钟后。
他背着个破羊皮水壶，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藏刀。麻溜地爬上了打头那辆乔治巴顿的副驾驶。
引擎重新发出咆哮。
七辆漆黑的钢铁巨兽碾过兰错镇的土路。
一头扎进茫茫戈壁深处。
有了扎西这个死忠粉，车队的速度提了一倍。
扎西坐在副驾驶上，半个身子探出窗外。
他顶着热风，扯着嗓子给驾驶员指路。
“左边！那片白色的盐碱地不能走，下面是空心的虚沙！”
“右打死！翻过那个土包，那是一条干河床，路硬实！”
这老小子在这片戈壁混了几十年。
他脑子里装了一张活地图。
原本能够吞噬整个车队的流沙陷阱、暗坑，被他轻易绕开。
遇到实在绕不过去的沙丘。
乔治巴顿六点八升的发动机直接发力，硬生生碾出一条路。
乔治巴顿的真皮座椅里。
吴邪隔着防爆玻璃，看着前面那辆领航车。
“这向导也太拼了吧。嗓子都喊劈了。”
吴邪拿过一瓶依云矿泉水，拧开盖子灌了一口。
“他刚才不还说咱们要惊扰亡灵吗？”
胖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后排。
身上盖着条羊绒毯子，手里还捧着个掌上游戏机。
“天真，这你就不懂了吧。”
胖子大拇指狂按按键，游戏机发出滴滴的音效。
“这帮常年在无人区混的人，最认死理。他把你当外人，他就是大爷。”
“他把你当神仙，他连命都能掏给你。”
随着车队不断深入。
周围的风景变了。
那些低矮的沙丘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大片大片怪异的岩石。
黄色的风化岩，被几千年的狂风雕刻成各种狰狞的形状。
有的像高耸的佛塔，直插云霄。
有的像张开大嘴的癞蛤蟆，表面全是凹凸不平的风化孔。
更远处的岩柱连成一片。
像是一座被废弃了万年的巨大中世纪城堡。
这里就是魔鬼城。
塔克拉玛干沙漠里最凶险的地标。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太阳刚一落山。
戈壁滩上的温度开始断崖式下跌。
白天还有四十度，现在吐口唾沫都能在地上结成冰碴子。
“楚爷，天黑了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阿宁的声音，带着点电流的滋滋声。
“魔鬼城里磁场全乱了，夜里容易迷失方向。建议扎营。”
楚幽坐在后座。
闭着眼睛嗯了一声。
车队在一个巨大的岩石凹陷处停下。
这地方三面环山，正好能挡住风口。
雇佣兵们动作麻利。
下车，布置警戒线，拉开防风帐篷。
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架在车顶。把营地照得雪亮。
火堆生了起来。
干枯的胡杨木在火里烧得噼啪作响，冒出红色的火星。
起风了。
魔鬼城的夜风，和外面的风不一样。
风穿过那些怪石上密密麻麻的风化孔洞。
发出了一阵阵让人骨头发酸的声音。
“呜——”
最先传来的是一声凄厉的尖啸。
像是有个女人在贴着你的耳膜哭。
紧接着。
成百上千的风化孔洞里，同时响起了各种怪异的声音。
“嗷嗷。”
“咯咯咯。”
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抢食，又像是地狱里的饿鬼在磨牙。
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。
在黑暗的戈壁滩上回荡，刺挠着人的耳膜。
吴邪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。
他端着个铝制饭盒，往火堆跟前凑了凑。
“这什么鬼动静。听得我尿意都憋回去了。”
胖子拿着根铁签子。
上面穿着几大块带着雪花纹理的澳洲和牛。
油水滴进火堆，腾起一阵白烟。肉香味盖过了空气里的土腥味。
“天真，这就是你少见多怪了。”
胖子给烤肉撒上一把孜然。
“这叫雅丹地貌风蚀音。风穿过石头缝，就跟吹笛子一个原理。”
胖子撕下一大块半熟的牛肉，嚼得满嘴冒油。
“别管什么鬼哭狼嚎。有幽爷在这坐镇，就算是真鬼来了，也得给胖爷我把串烤熟了再走。”
吴邪看着胖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，叹了口气。
楚幽坐在离火堆最远的一块平顶石头上。
他手里拿着个银质的扁酒壶。
没吃烤肉，也没理会胖子的吹嘘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。
扎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。
恭恭敬敬地走到楚幽石头下面。
他不敢上去。
只能双手捧着碗，举过头顶。
“神明大人，喝口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扎西声音很轻，生怕惊扰了楚幽。
楚幽拧开酒壶盖子，灌了一口烈酒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，像吞了一团火。
“茶放下。人滚回去睡觉。”
楚幽看着远处，头也没回。
扎西赶紧把碗放在石头脚下。
磕了个头，倒退着走回火堆旁。
夜越来越深。
风声越来越大，完全掩盖了营地里的动静。
探照灯的光柱打在远处的岩壁上，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。
更多的魔鬼城，藏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。
楚幽依然坐在那块石头上。
他手里的酒壶空了一半。
突然。
他晃动酒壶的手停住了。
风声里。
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那是粗重的喘息声，带着浓烈的肺部热气。
还有尖锐的指甲抠在碎石上的摩擦声。
非常细微。
但在楚幽敏锐的听觉里，如同雷鸣。
空气里的沙土味被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盖过去了。
像是一大堆放烂了的死羊肉。
他抬起眼皮。
看向营地正前方那片漆黑的岩石阴影。
不知什么时候。
黑暗中，亮起了一点绿光。
像是一团飘浮在半空的鬼火。
紧接着。
第二点。
第三点。
几十双。
上百双绿油油的眼睛，在营地周围的各个角落里，同时亮了起来。
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
一群体型比牛犊还要巨大的变异戈壁沙漠狼。
悄无声息地，包围了整个营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