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南风一号”的舱门打开。
一股子闷了几百年的泥土味，顺着气动阀门的缝隙钻了进来。
楚幽率先跨出舱门。
他那双老头布鞋踩在潮湿的青砖上，没有一点声音。
脚底下的触感滑腻。
那是长年累月覆盖在砖面上的海藻和粘液。
墓道很窄。
两边的墙壁由于海水的挤压，微微向内倾斜。
砖缝里渗出黑红色的液体。
滴在水坑里，发出一声声沉闷的“嗒、嗒”。
吴邪跟在后头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手电筒。
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把手电光往前一打。
光柱被粘稠的空气吞了大半，只能照出不到五米的距离。
“大爷。”
吴邪压低嗓子。
“这地方气压不对，我耳朵里一直嗡嗡响。”
他揉了揉耳朵。
手指尖上沾到了一点湿冷的水汽。
楚幽没回头。
他两手揣在中山装的兜里。
“那是死人的怨气在填你的脑仁。”
楚幽声音平稳。
“闭上嘴，匀着气儿喘。”
吴邪赶紧抿住嘴唇，喉结猛地滚了一下。
张起灵抱着那把龙渊剑，无声地走在楚幽左侧。
他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珠子，此刻盯着墓道的顶端。
墓顶上，挂着厚厚的一层白色物质。
不像是石灰，也不像是贝壳。
反倒像是被水泡发了的蚕茧。
一层叠着一层。
还在微微颤动。
“哗啦。”
一声细微的水声从后方传来。
阿宁停住脚。
她右手猛地按在后腰的战术匕首上。
背部绷成了一条直线。
“有东西跟上来了。”
阿宁盯着刚关上的潜艇舱门。
那里原本平整的青砖缝隙里，正有一缕缕黑色的丝线冒出来。
丝线很细。
在手电光下闪着一种诡异的油光。
它们在半空中扭动。
像是有生命一样，顺着水迹，飞快地朝着众人的脚踝爬行。
“悉索……悉索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大。
像是千万只细小的虫子在木板上爬。
吴邪低头一看。
手电光一晃。
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全炸了。
那不是丝线。
那是头发。
长长的、湿漉漉的白发。
正从每一处砖缝、每一道石缝里钻出来。
转眼间。
原本青灰色的墓道，被这一层白花花的头发覆盖了大半。
它们像是被激怒的海草。
在空气里狂乱地飞舞，带着股子陈年尸臭，朝中心收拢。
“禁婆。”
张起灵冷冷吐出两个字。
他右手猛地握住剑柄。
“锵——”
龙渊剑出鞘三寸。
暗青色的剑光在这阴冷的墓道里拉出一道半月形的寒芒。
他手腕一沉。
剑尖挑断了三根缠向吴邪脚踝的白发。
白发断裂处，喷出一股浓黑的浆液。
溅在青砖上，滋滋冒起一股白烟，散发出烧焦的皮肉味。
“吼——”
墓道深处传来一声尖锐、像是婴儿啼哭的啸叫。
音波撞在石壁上。
震得吴邪一个趔趄，手里的电筒差点掉进水里。
那些白发疯了。
它们纠缠在一起，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白色网。
封死了前后的退路。
空气变得粘稠。
那种类似于廉价香粉混合了腐肉的味道，越来越浓。
熏得吴邪眼睛直发酸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他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。
意识开始模糊。
眼前的白发在他视线里变成了无数双惨白的手，正对着他招手。
“大爷……我看不清了……”
吴邪摇晃着，身体往阿宁那边倒。
阿宁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
她手臂上那层暗红色的鳞片纹路再次浮现，体温骤升。
她在抵抗这种致幻的香气。
楚幽停下了步子。
他垂下眼，看着那些已经蔓延到他鞋尖处的白发。
白发顶端长着一根根细小的肉钩。
正试图刺进他的皮肤。
“玩了这么多年头发，没腻吗？”
楚幽开口。
他右手缓缓从裤兜里拿了出来。
食指和中指并拢。
一抹暗金色的光。
在他的指尖处，毫无预兆地跳跃了一下。
那是祖龙血脉中炼化出来的本源真火。
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团火苗。
它不是红色的，也不是黄色的。
而是一种类似于融化了的黄金般的亮色。
火苗一出。
原本阴冷刺骨的墓道，瞬间像是被搬进了一个巨大的火炉。
空气里的湿气在瞬间被抽干。
“嗤——”
那股子浓烈的尸臭香气。
在火光照耀的瞬间，直接被焚烧殆尽。
吴邪猛地打了个寒噤。
意识瞬间清醒，那双发红的眼睛恢复了焦距。
他盯着楚幽指尖那团小小的火苗。
虽然隔着三米。
但他觉得脸上的皮都被烤得生疼，像是要裂开一样。
“去。”
楚幽轻声说。
他指尖一弹。
那一团暗金色的火苗。
像是一颗流星。
划破了漆黑如墨的墓道，直接撞进了那一层层叠加的白发网中。
“轰！”
没有预兆。
原本潮湿、粘稠的白发。
在接触到这团真火的瞬间。
就像是被浇上了高纯度的汽油。
金色的火焰呈扇形，瞬间在墓道里炸开。
整条墓道被照得亮如白昼。
“哇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凄厉到极点的、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惨叫声。
在墓道深处炸响。
声波尖锐，震得墓顶的碎石“哗啦啦”乱掉。
吴邪死死捂住耳朵。
但他依然觉得耳膜快要被这声音生生刺穿了。
火光之中。
那些白发在疯狂地扭动、蜷缩。
它们像是活着的毒蛇。
在火焰里痛苦地翻滚，试图钻回墙缝里。
但那暗金色的火焰如影随形。
只要沾上一丝。
那白发就会在瞬间化为飞灰。
连灰烬都没留下。
空气里。
只有一股子纯粹的、蛋白质燃烧后的焦味。
原本密布整个空间的白色发丝。
在短短三秒钟内。
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连墙缝里的那一层黑色粘液，都被火光烤成了干枯的焦块。
楚幽收回手。
他指尖上的那一点暗金色，一闪而逝。
“走。”
他跨过那一地灰烬。
步子依然稳健，中山装的下摆没有沾上一丁点火星。
吴邪站在原地，盯着那还在冒烟的青砖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
总觉得自己头皮发凉。
刚才那一幕。
他大爷就像是拿着一把无形的扫帚。
随手一挥。
把这海底墓里最邪性的玩意儿给扫进了垃圾堆。
“这种火……”
张起灵收起龙渊剑。
他盯着墓道深处，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厚重的忌惮。
他这辈子见过无数能玩火的奇门异事。
但这种连灵魂都能焚烧的祖龙真火。
他连听都没听过。
这已经超出了凡人的武学范畴。
那是神迹。
阿宁松开吴邪的胳膊。
她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，正在轻轻颤抖。
不是害怕。
而是兴奋。
这种力量的绝对压制，让她体内的龙血在疯狂咆哮。
四人继续往前走。
墓道越来越宽，地面也从青砖变成了平整的黑色玄武岩。
手电光打在岩石上。
能看到上面打磨过的痕迹，平滑得像是一面镜子。
走了约莫百米。
前方出现了一个转角。
拐过去的一瞬间。
所有人的步子齐刷刷地停住了。
吴邪手里的手电筒猛地往上一抬。
光柱在黑暗中扫过。
只见一道巨大的、足有五米高的青铜影壁。
正横在墓道的正中央，彻底堵死了去路。
青铜影壁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。
这些铜锈在光照下。
闪烁着一种幽绿且不祥的微光。
影壁的正中央。
用那种扭曲且诡异的笔法。
雕刻着一张巨大的、占据了大半个影壁的脸。
那是一张人脸。
眼睛细长，嘴角高高翘起。
露出了一个扭曲、虚伪的笑容。
那笑容刻在青铜上。
仿佛在嘲笑每一个踏入这地宫的人。
“汪藏海。”
吴邪盯着那张笑脸，嗓子眼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。
“他在看我们。”
影壁背后。
传来了一阵微弱的。
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
像是沉重的木质转轴，正在缓慢开启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