漩涡像一张墨色的巨口，把海面剩下的那点光全吞了进去。
“南风号”三层高的船身剧烈倾斜，柚木甲板被倒灌的海水冲得湿滑。
那些还没来得及沉入深渊的考察船碎木片，在漩涡里打着转，撞在游艇的装甲外壳上，发出“咣咣”的闷响。
吴邪死死抓着二层甲板的扶手。
指甲抠进金属缝隙里，指尖勒得生疼。
“大爷！船……船要翻了！”
吴邪喊了一声，嗓子眼被咸腥的海风灌得直冒烟。
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重。
楚幽站在船头，右手扶着一根合金栏杆。
他脚底像是扎了根，任凭游艇晃得倾角超过三十度，他的身子依然挺得笔直。
“哗啦！”
一只湿哒哒、长满黑毛的手，突然扣在了甲板边缘的排水孔上。
接着，是第二只。
指尖带着带钩的利爪，在柚木地板上抠出几道深可见骨的白痕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吴邪低头一看。
两颗湿淋淋的脑袋从船舷外探了出来。
脸盘子像个烂掉的南瓜，上面全是绿褐色的鳞片。
眼珠子突得像金鱼，瞳孔里全是贪婪的凶光。
海猴子。
这种在西沙海域传了几百年的水下怪物，趁着大船陷入漩涡，竟然顺着外壳爬了上来。
“吼——”
领头的海猴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声带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它猛地一蹿，半米长的身子砸在甲板上，溅起一圈水花。
腥臭味瞬间炸开。
那是死鱼烂虾沤烂了半个月的味道。
吴邪手忙脚乱地往腰后摸，想要找那把三叔给的折刀。
手抖得厉害。
折刀的卡扣半天没拨开。
另一只海猴子也上来了。
它弓着背，两只长长的手臂撑在地上，指关节粗大得像是一根根短棍。
它们盯着吴邪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声。
像是在笑。
“退后。”
阿宁的声音从驾驶室门口飘了过来。
她没穿潜水服，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白色衬衫，下摆被海水打湿，贴在腹部。
她往前跨了一步。
马丁靴踩在湿滑的柚木地板上，发出一声沉稳的“踏”声。
楚幽没回头，依然盯着漩涡中心。
阿宁体内的血液开始加速奔腾。
那是楚幽点化时留在她命格里的那一丝祖龙气息。
此刻感受到海猴子这种阴邪杂碎的味道，那股子气息瞬间躁动起来。
“嘶——”
阿宁的手臂上，原本白皙的皮肤下面，隐约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、像是龙鳞一样的纹路。
纹路一闪而逝，却带着一股子灼热的燥气。
她觉得手心的骨头在发烫。
“咔吧。”
阿宁捏紧了右拳。
她没有去拔后腰的格洛克，也没去摸战术匕首。
那种想要撕碎什么的欲望，从骨缝里顶了出来。
领头的海猴子感觉到了一丝危险。
它那双突出的眼珠子转了转，突然发出一声咆哮，两条后腿猛地发力。
像一发带毒的炮弹，直扑阿宁的脖子。
利爪在空中拉出几道残影。
阿宁没躲。
她侧过身，腰部发力，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。
右手成拳，划过一道短促且残暴的弧线。
“砰！”
拳头正面撞在了海猴子的脑门上。
肉体和骨头碰撞的声音。
沉闷，却又清脆。
就像是一柄八磅的大铁锤，狠狠砸在了一个熟透的水蜜桃上。
“噗嗤！”
海猴子那颗长满鳞片的脑袋，在那一拳之下，脆弱得像是纸糊的。
眼球、碎骨、混着浓绿色的脑浆子。
在瞬间炸裂开来。
墨绿色的汁液溅在旁边的皮质沙发上，滋滋冒起一股白烟。
海猴子那半截残破的躯体，顺着惯性在甲板上滚了三圈。
最后撞在吴邪脚边，抽动了两下，彻底不动了。
剩下的那只海猴子僵住了。
它那不太灵光的脑壳里，显然处理不了这种画面。
在它的认知里，这种直立行走的猴子，本该是随便啃食的口粮。
它看着阿宁。
那双金鱼眼里，原本的凶光散得干干净净。
剩下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、甚至让它身体瘫软的恐惧。
它看到了。
阿宁的拳头上，那一层暗红色的鳞片纹路正冒着淡淡的血气。
那是上位者的威压。
“滚。”
阿宁低喝一声。
那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共鸣。
海猴子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叫声。
它连滚带爬地往船舷边缩，脚底一滑，直接掉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漩涡里。
吴邪低头看着脚边那团烂肉。
海猴子爆开的脑袋里，还在往外冒着那种恶心的绿水。
他胃里一阵翻腾，手死死捂住嘴，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一拳……打爆了？”
吴邪盯着阿宁的背影。
他想起三叔以前讲的故事。
说他在西沙的时候，碰到海猴子得用枪打，还得用火烧。
现在的阿宁，在他眼里简直像是一尊披着人皮的女战神。
胖子从二层伸出个脑袋。
他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抹了果酱的吐司。
“哎哟，阿宁妹子这力气，胖爷我要是娶了她，晚上睡觉估计得穿个防弹衣。”
胖子抹了一把嘴，虽然嘴上贫，眼神却没离开过楚幽。
他知道。
阿宁这一拳的底气，全在那位爷的手指头缝里。
楚幽依然站在船头。
海风掀起他的衣角。
游艇已经彻底进入了漩涡的边缘。
周围的水墙足有十米高，黑压压的，遮住了天。
“幽爷！”
阿宁走过来。
她右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还在跳动，那是杀戮后的余温。
“航向稳住了。”
“‘南风一号’的探测头传回了画面。”
楚幽抬起手。
他指了指漩涡最深处的那一片死寂的黑。
那里没有水。
只有一种粘稠、类似于雾气的黑色物质。
随着游艇的灯光打过去。
漩涡深处，那一层厚厚的黑色泥沙被水流生生卷走。
露出了下面的一截青灰色。
那是两公分厚的、整整齐齐叠在一起的青砖。
砖面上刻着那种繁杂的云雷纹。
因为常年泡在海水里，青砖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，像是一层厚厚的皮。
那是大明的砖。
是沈万三那个时代的工匠，用糯米浆一寸寸浇灌出来的死人墙。
海底墓的入口。
由于漩涡的拉扯力，那面墓墙裂开了一道两米宽的口子。
缝隙里，正不断往外冒着大串的气泡。
一股子尘封了数百年的、阴冷且带着腐烂气息的味道。
顺着那道口子，溢了出来。
楚幽盯着那截青砖墙。
他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来，指尖微微弯曲。
“阿宁。”
“下水。”
“不用那些破氧气瓶。”
楚幽转过头。
他那一双漆黑的眼珠子，盯着远处的深渊。
“既然他们想玩长生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看，什么叫真正的死而不僵。”
舱门拉开。
沉重的气动声中，那艘通体漆黑的“南风一号”微型潜艇，正顺着滑道缓缓滑入那片沸腾的死水。
海面上最后一丝夕阳也被吞噬。
整个西沙，瞬间陷入了一片如墨汁般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