湾流G650私人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。
机舱里开着恒温空调，空气有点干燥。引擎的轰鸣声被隔音舱壁过滤后，变成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。
胡八一坐在真皮航空座椅上。
他没系安全带。上半身佝偻着，手肘撑在膝盖上。
两只手死死抓着那个黄铜罗盘。
罗盘的玻璃盖板早就碎了。那是当时在精绝古城地下，被鬼洞的磁场硬生生崩碎的。
几块玻璃茬子还卡在表盘的缝隙里。
胡八一的大拇指在碎玻璃边缘来回摩擦。
玻璃割破了指肚。
一条细细的血线渗出来，顺着黄铜外壳往下淌，滴在灰色的地毯上。
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像是感觉不到疼。
他的神智还留在那个崩塌的地下石室里。
悬空的石梁，倒转的风暴。
还有那个单手掐着精绝女王脖子，硬生生把时间按停的男人。
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，在他脑子里疯狂循环。把他的世界观碾成了一地碎渣。
旁边传来一阵响亮的呼噜声。
王胖子仰面躺在放平的座椅上，睡得像头死猪。
胖子嘴巴大张着。半块没嚼完的牛肉干还卡在牙缝里。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，把胸口的衣服阴湿了一大片。
“……金子……幽爷牛逼……”胖子砸吧了一下嘴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胡八一听见这动静，嫌弃地偏过头。
他伸出脚，在胖子小腿上踢了一下。
胖子哼唧了两声，翻了个身，背对着胡八一继续打呼噜。
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递到了胡八一面前。
玻璃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。
雪莉杨站在过道里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作训服，头发用皮筋随便扎在脑后。
脸色依然有些苍白。
“喝口酒。你的手流血了。”雪莉杨把酒杯塞进胡八一手里，又递过两张纸巾。
胡八一愣愣地接过酒杯。
冰块撞击玻璃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把纸巾胡乱按在大拇指上，止住血。仰起脖子，把那杯烈酒一口倒进胃里。
辛辣的酒精顺着食道烧下去，逼出了一头冷汗。
胡八一把空杯子扔在折叠桌板上。
“杨参谋长。”胡八一声音嘶哑，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他把那个残破的黄铜罗盘举起来，在雪莉杨眼前晃了晃。
“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东西。我靠着它，学了半辈子《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》。”
胡八一自嘲地笑了笑，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。
“寻龙千万看缠山，一重缠是一重关。”
他念了一句口诀，然后用力摇了摇头。
“放屁。全他妈是放屁。”
雪莉杨没说话。她在胡八一对面的座椅上坐下。
胡八一扯开衣领的扣子，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，咬在嘴里。
私人飞机上不让抽烟，他就这么干咬着滤嘴。
“我以前觉得，咱们摸金校尉，懂风水，会点穴，能在地下跟粽子过两招，已经算是个人物了。”
胡八一双手搓了搓脸。
“现在一看，在楚爷面前，咱们算个球啊？”
他咬紧牙关，香烟滤嘴直接被咬变形了。
“鬼洞的源头，那是连你们扎格拉玛家族找了几千年都搞不定的诅咒。他一根手指头点下去，直接就给灭了。”
“还有停住那块石头那一下。”
胡八一回想起那一幕，胃里又开始痉挛。
“那根本不是活人的手段！咱们拿着罗盘和铲子下墓，就像是一群在天桥底下耍杂技的猴子。”
“累死累活翻个跟头，人家神仙在天上看着，随便吹口气，咱们的场子就塌了。”
胡八一把烟吐在手心里，揉成一团。
“老王说得对，咱们这摸金校尉的名头算是到头了。”
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以后啊，老老实实在长生家族当个看门保安吧。这不丢人。”
雪莉杨看着胡八一颓废的样子，没去反驳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。
作训服底下的皮肤很平滑。
那个像恶鬼一样缠了她家族上千年的红斑，现在只剩下一道微热的浅色疤痕。
那是在更早的时候，楚幽随手赐福留下的造化。
鬼洞彻底被封死后，这最后一点隐患也断了根。
雪莉杨转过头，看向机舱前方。
那是一扇磨砂的隔音玻璃门。挡住了头等舱的视线。
但雪莉杨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玻璃。
她是个精明的美国华人，受过高等教育，信奉科学和枪械。
但在精绝古城的深渊边上，当楚幽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女王踩在脚下时。
她心里那些属于现代人的傲气，被碾得粉碎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刻进骨髓的狂热崇拜。
“老胡，别想那么多了。”
雪莉杨收回视线，声音很轻。
“楚爷是神是鬼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他收编了我们。”
她看着手腕上的战术手表。
“在这个世界，能给这样的人当差，是咱们的福气。别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前舱。
宽敞的空间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。
一张宽大的航空按摩座椅放平了一半。
楚幽靠在椅背上。
双手交叠放在腹部。双眼微闭。
他在消化刚才强行使用时间法则带来的神经负荷。这种力量太霸道，还需要时间去完全融合。
座椅旁边。
没有放多余的沙发。
精绝女王跪在地毯上。
她依然穿着那身暗红色的西域长裙。赤着脚。
机舱里空调开得很足，但她那具仙肌玉骨的身体根本不在乎这点温度。
面前的红木矮桌上，摆着一个青花瓷碟。里面盛着刚洗干净的进口红提。
女王伸出白净纤长的手指。
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平滑，剥起提子来动作极慢，极细致。
一层薄薄的紫皮被她完整地撕下来，放在旁边的骨碟里。晶莹剔透的果肉露出来，连一点汁水都没有溅在手指上。
她不知道这是个在天上飞的铁鸟。
对她来说，几千年的时间跨度让这个世界变得无比陌生。
但她一点都不怕。
只要眼前这个男人在，哪怕是在阴曹地府，她也只管跪着伺候。
女王剥好一颗提子。
她双膝在地毯上往前挪了半步。
上半身微微前倾，长发垂在脸颊两侧。
两根手指捏着果肉，小心翼翼地递到楚幽的嘴边。
楚幽没睁眼，也没有张嘴。
女王的手就停在半空。一动不动。
胳膊悬着，连一丝颤抖都没有。像是一座完美的石雕，耐心地等待着主人的垂怜。
过了足足五分钟。
楚幽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。眼底那一丝细微的胀痛感彻底消失。
他睁开眼。
视野里的光线有些暗。
那颗饱满的红提就在嘴唇上方一寸的地方。
楚幽张开嘴。
女王立刻把提子送进他嘴里。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楚幽的嘴唇，她像是被烫到一样，迅速把手缩了回去。
她低下头。
脸颊上飞起两团微弱的红晕。耳垂红得像要滴血。
楚幽嚼了两下，咽下甜腻的果肉。
女王立刻拿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热毛巾。
毛巾是温热的。
她双手捧着，轻轻擦拭楚幽的嘴角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
当年在西域，无数王侯将相为了看她一眼，不惜发动战争。
现在，她只配跪在这里，做一个最卑微的侍女。
并且她甘之如饴。
阿宁从前面的驾驶舱走出来。
她看了跪在地上的女王一眼。什么都没说，径直走到楚幽侧面，微微低头。
“楚爷。”
阿宁压低声音。
“马上要降落了。”
楚幽拿开脸上敷着的热毛巾，坐直身子。
“通知下面的人了吗？”
“已经安排妥了。”阿宁回答，“他们说，一切按最高规格清场。”
飞机开始下降。
失重感传来。机舱轻微地颠簸了一下。
楚幽看了一眼舷窗外。
厚厚的云层被撕开。下方是灯火通明的城市。
杭州到了。
这是他穿越过来蛰伏了二十年的大本营。
出去转了一圈，带回来半个长生家族的班底。现在，是时候给九门那些老东西立立新规矩了。
起落架放出，发出沉闷的机械咬合声。
“哐。”
轮胎重重地砸在沥青跑道上，擦出一阵白烟。
飞机在跑道上滑行，速度渐渐慢了下来。
窗外的景象变得清晰。
萧山机场的VIp停机坪。
此时，这片区域被清得干干净净。没有一辆机场的地勤车，也没有其他航班。
只有一条长长的车队，沿着跑道边缘一字排开。
清一色的黑色红旗L5轿车。
车身在机场的强光探照灯下，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每辆车的车门前，都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。双手背在身后，站得笔直。
这阵势，连机场塔台的调度员都看傻了眼。
车队最前方。
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暗紫色的高开叉旗袍。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貂皮披肩。
手里捏着一把檀香木折扇。
夜风吹得貂皮上的绒毛微微抖动。
尹南风。
新月饭店现任当家人，九门里最精明、最难对付的女人。
此刻，她踩着高跟鞋，站在停机坪的冷风里。
折扇收拢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。
目光死死盯着那架正在缓缓靠拢的湾流飞机，眼底闪烁着某种疯狂的算计与野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