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来吧。”楚幽的声音平淡，在空旷的地下石室里散开。
精绝女王双手贴着石板，腰背发力，缓缓站起身。
暗红色的西域丝绸长裙垂落，裙摆摩擦着灰白色的石头，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。
她站得很稳。赤脚踩在满地碎石上，没有丝毫摇晃。
重塑的肉身完美无瑕。羊脂玉般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她抬起头。
那一刻，一千年前统治西域三十六国、杀伐果决的女王气场，重新回到了这具身体里。
这是一种浸透在骨子里的上位者威严。
她转过头，视线扫过瘫坐在地上的王胖子和胡八一。
眼神冰冷，带着纯粹的漠视。就像在看两只低贱的爬虫。
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，避开这道目光。胡八一也觉得后背一阵发凉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但当女王转回脸，看向楚幽时。
那股冻死人的威严瞬间瓦解了。
她微微低着头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水波荡漾。只剩下毫无保留的顺从，和一种卑微的爱慕。
她看着楚幽的下巴，连直视对方双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楚幽没在意她的眼神。他转过身，看向悬空石梁。
胖子还坐在地上。他双腿发软，还没缓过劲来。
他目光在石梁上乱转。
刚才风暴卷起的碎石堆里，那个纯金面具刚好卡在一块钟乳石碎片旁边。
离胖子不到两米远。
面具背面的倒模上沾着黑灰。厚实，压手，绝对是实打实的纯金。
拿回潘家园，这玩意儿能换几套四合院。
胖子喉结滚动，咽了一大口唾沫。
财帛动人心。他看了看站在前面的楚幽和女王。两人都背对着他。
胖子手在冲锋裤上蹭了蹭汗。
他用双手撑着地，屁股没离地，像只螃蟹一样往面具那边挪。
裤裆湿乎乎的，沾满了石灰粉。
挪到面具跟前。胖子伸出右手。
指尖刚碰到金面具冰凉的边缘。
“唰。”
一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胖子的手背上。
女王没有回头。她依然看着楚幽的方向。
但她的余光已经锁定了胖子。
那眼神里没有紫火，却透着一股实质性的杀意。仿佛下一秒就会凭空捏碎胖子的心脏。
胖子浑身一僵。
手指像被马蜂蛰了一下，猛地缩了回来。
他打了个激灵，后槽牙撞在一起。
“那啥……这面具上落灰了，我给吹吹。”
胖子对着半米外的金面具用力吹了一口气，扬起一小片灰尘。
然后他双手抱头，干笑着往后退。一直退到胡八一腿边才停下。
楚幽转过身，看着胖子滑稽的动作。
他走过去，脚尖一挑。
沉重的金面具在空中翻滚了一圈，落进楚幽手里。
“想要？”楚幽掂了掂面具。
胖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“不不不，幽爷您说笑了。这都是您的战利品，胖子我就是看看这金子纯度够不够。”
楚幽随手把面具抛给阿宁。
阿宁单手接住，拉开战术背包的拉链，直接塞了进去。
“精绝古国的底子，我全要了。”
楚幽扫视了一圈众人。
声音不大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绝。
“包括这座城里的每一块砖，每一件明器。”
他看着胡八一和胖子。“以后，这些东西，统统归入我长生家族的家底。”
胡八一愣了一下。
长生家族。
这个词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他心里。
楚幽这是在明牌圈地了。在地下世界建立一个绝对的统治级势力。
“在外面，你们是摸金校尉，是搬山卸岭。”
楚幽的语气很平淡。“但在我的局里，规矩由我定。”
这就是赤裸裸的收编。
摸金一脉几千年的规矩，合则生分则死。在这个男人面前，连一句废话都算不上。
胡八一张了张嘴。他发现自己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。
见识过徒手镇压鬼洞、逆转生死、暂停时间的伟力。再提什么门派规矩，简直是自寻死路。
“幽爷敞亮。”
胖子反应极快。他一拍大腿，直接接话。
“胖子我算是活明白了。跟着幽爷您混，以后就是长生家族的外围编外人员了。您指哪，我这二百斤肉就往哪砸！”
只要能跟着这位神仙，喝口汤也比自己去挖土窑子强百倍。
楚幽没接胖子的话茬。
他转过身，走到悬空石梁的断裂处。
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裂缝。
鬼洞的暴动虽然被平息了。但那条通往虚数的通道还在。
阴风依然从黑暗深处往上吹，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。
留着是个隐患。
楚幽抬起右手。
食指和中指并拢，指尖逼出一抹刺目的暗青色光芒。
那是烛九阴的时间之力，混杂着祖龙纯阳的罡气。两股力量交织，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他在半空中飞快地画了几下。
没有任何复杂的道家符咒，就是几道简单的阵纹。
光芒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残影，凝而不散，像是由青铜浇筑的实质锁链。
“封。”
楚幽吐出一个字。
手腕翻转，单掌往下猛地一按。
那张发光的阵纹大网，带着泰山压顶的势头，直坠深渊。
“轰——”
深渊底部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。
整个地下空间再次剧烈摇晃。
紧接着，一阵刺耳的岩石摩擦声响起。像是有两台巨大的磨盘在互相倾轧。
两边的崖壁开始强行合拢。
数以万吨计的岩层互相挤压，火星在黑暗中四处飞溅。
几秒钟的时间。
那个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鬼洞，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彻底缝合。
变成了一块坚硬、凹凸不平的实心岩石地面。
阴风彻底停了。
连一丝气流都透不上来。
楚幽放下手，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走吧。这里没东西看了。”
他转身走向石梁尽头的通道。
精绝女王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。红色的裙摆扫过石板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阿宁端起龙渊短剑，快步走到前面开路。
胡八一走过去，架起胖子的一条胳膊。雪莉杨深吸了一口气，跟在最后面。
一行人顺着残破的白玉台阶往上走。
地宫里的机关陷阱，在刚才的几次大地震中，早就毁得干干净净。
石壁上的火槽里，黑色的火油洒了一地，散发着刺鼻的味道。
他们走得很慢。
等终于爬出扎格拉玛黑塔，看到外头光亮的时候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沙漠里的风很大，卷着黄沙抽在脸上，生疼。
外面的震动比地下还要剧烈。
失去了鬼洞能量的支撑，这座庞大的地下古城迎来了最终的解体。
地壳在塌陷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巨大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十几米高的沙浪像海啸一样翻滚着涌向峡谷。
宏伟的神殿穹顶轰然倒塌，砸出漫天黄土。
一根接一根粗大的白玉石柱拦腰折断，被流沙吞没。
那些保存了千年的精美壁画、街道、房屋。在自然伟力的碾压下，脆弱得像纸糊的玩具。
众人爬上了一座安全的高耸沙丘。
站在沙脊上。
看着下方那座辉煌了千年的西域明珠，一点点沉入无尽的黄沙之中。
没有惨叫。只有大自然掩埋历史的沉重回音。
半小时后。
风势减弱。
双峰山中间的巨大峡谷被彻底填平了。
变成了一片连绵起伏的新沙海。
夕阳的余晖洒下来，把沙丘染成了浓重的血红色。
就像精绝古城从来没有在这片大地上存在过一样。
楚幽站在沙丘的最顶端。
晚风吹动他的短袖。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。
精绝女王站在他身侧，落后半步。
风吹起她暗红色的长发和裙摆。
她没有看那座沉没的古城，那是她曾经的帝国。但她毫不在意。
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楚幽的侧脸上。痴迷，狂热，容不下这世间的任何其他风景。
胖子一屁股坐在沙子上。
他用手扒拉了两把黄沙，把湿透的裤裆掩盖住。
大口喘着粗气，搓了搓脸上的泥垢。
“老胡。”
胖子伸手在冲锋衣口袋里摸索了半天。
掏出半盒被压扁的香烟。
抽出一根断了半截的，叼在嘴里。拿着防风打火机，打了三四次才点着火。
胡八一也挨着胖子坐了下来。
他扯了扯破烂的袖口，从胖子手里拿过打火机，自己也点了一根。
尼古丁的辛辣味顺着气管进入肺里。
稍微压住了狂跳的心脏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。
夕阳下的楚幽，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。连沙漠里狂暴的风，到了他身边都变得温顺起来。
胡八一弹了弹烟灰。
烟头明灭。
他苦笑了一声，叹了口气。
“老王。”
“咱们摸金校尉，怕是得转行做保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