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，西湖边的一栋独栋洋楼。
落地窗外，湖面上的薄雾还没散干净，透着股子阴冷的潮气。
洋楼内，壁炉里的炭火烧得哔剥作响。
裘德考陷在宽大的天鹅绒单人沙发里，身上盖着一层厚重的羊驼毛毯。
他那双枯槁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，正死死地扣在沙发的扶手上。
由于指尖过度用力，指甲盖陷进了昂贵的皮革里，发出了细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在他的面前，是一整排亮着的显示器。
屏幕上没有画面，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雪花点。
以及。
那个代表着“南风一号”潜艇的红色光点，正在他的监控网络边缘大摇大摆地跳动。
“全没了……”
裘德考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嘶吼。
他大口地喘着气。
旁边的氧气机发出“嘶嘶”的声响，将冰冷的氧气通过鼻导管灌进他那快要萎缩的肺部。
那是他花了大价钱，从美国调过来的。
本以为能帮他撑到拿到长生不老药的那一天。
可现在。
他在西沙经营了二十年的线索，断了。
那一整支配备了最新声呐、最强雇佣兵的考察队，连个求救信号都没发出来，就彻底消失在了那一处黑色的漩涡里。
裘德考猛地抬起头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。
他的眼球凹陷，眼白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。
“到底是谁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不是因为愤怒，而是因为那种未知的恐惧。
他玩了九门大半辈子。
吴三省的狡诈、解连环的隐忍、霍老太的贪婪。
这些人的每一个反应，都在他的计算之中。
可这一次。
出现了一个变数。
一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、甚至连谈谈的机会都不给他的怪物。
“老板，他……他进门了。”
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推开门。
保镖的脸色惨白，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在剧烈打摆子。
裘德考还没来得及说话。
“砰！”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那是洋楼那扇加厚防弹大门，被人从外面生生撞开的声音。
紧接着。
一阵很有节奏的、老头布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沙沙声，从走廊深处传了过来。
裘德考僵在沙发里。
他能感觉到，随着那脚步声的靠近。
屋子里的温度在下降。
壁炉里的炭火，竟然在那一瞬间。
火苗猛地向下一压。
变成了那种诡异的青蓝色。
“裘德考先生。”
楚幽走了进来。
他两手揣在中山装口袋里，步子很慢。
那一身黑色的绸缎料子，在摇晃的灯光下，泛着股子类似于金属的冷光。
楚幽径直走到了裘德考面前。
他没看这个九十多岁的老头。
视线在那些昂贵的医疗设备上扫了一圈。
最后。
楚幽一侧身，一屁股坐在了原本属于裘德考主人的那张黄花梨书桌后。
那是这间屋子里的权力核心。
楚幽坐在那。
身体微微后靠，陷进了阴影里。
他那双漆黑的眼珠子，盯着沙发上缩成一团的裘德考。
像是在看一具。
已经放进了福尔马林里的标本。
“楚……楚先生。”
裘德考强撑着坐直了身子。
他那双颤抖的手，在毛毯底下摸索了一下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，那是他最后的胆气。
“西沙的事，是个误会。”
裘德考声音沙哑，中文咬字带着股子怪异的腔调。
“我知道你要什么。”
“钱？名望？还是吴家在那边的盘口？”
他把支票放在了膝盖上。
指尖。
在那一串惊人的数字上点了两下。
“只要你把汪藏海留下的那个坐标给我。我可以给你新月饭店十倍的财力。”
见楚幽没反应。
裘德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那一双浑浊的眼球里，迸发出一股子病态的狂热。
“不。你更想要的是那个。”
他往前凑了凑，身上的毛毯滑落到地板上。
那副干瘪如骷髅的身架子，在灯光下显得滑稽。
“西王母的秘密。长生不老药的丹方。”
裘德考盯着楚幽，嗓子眼里发出“咯咯”的笑声。
“九门的人都在找它，可只有我见过它的真面目。”
“楚先生，带我去塔木陀。我所有的资料全给你。”
楚幽没说话。
他盯着裘德考那只布满老人斑的、正死死抓着氧气导管的手。
“说完了？”
楚幽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淡，没有一丝起伏。
他从书桌后站了起来。
步子迈开了。
三步，就到了裘德考面前。
楚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在九门史书里横行了半个世纪的老家伙。
他能闻到。
裘德考身上那股子由于长期使用各种抗衰老药物而产生的、苦涩且腐臭的味道。
那是死亡。
怎么遮都遮不住。
“长生？”
楚幽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，像是一把带着倒钩的冰刺。
“裘德考，你这辈子都在玩偷来的东西。”
楚幽伸出手。
他的右手，在裘德考那张苍老、起褶皱的脸庞上。
轻缓地拍了两下。
“啪、啪。”
那声音不响。
却震得裘德考整个人猛地一僵，心脏在那一秒钟，几乎停跳。
楚幽的指尖带着一抹隐晦的。
暗金色的祖龙威压。
顺着裘德考的毛孔，直接灌进了他的骨髓深处。
裘德考觉得自己的灵魂，像是被一柄重锤生生砸出了体外。
眼前的世界。
坍塌了。
他看到的不再是房间，而是那一片无边无际的、黑色的归墟深渊。
“你的秘密。太老了。”
楚幽俯下身。
唇角凑在裘德考的耳边。
声音。
冷得像冰。
“这旧时代的灰尘，早该扫进垃圾堆了。”
楚幽直起身子。
他没有再看一眼那张面如死灰的脸。
转过头。
走向了那扇敞开的大门。
“你可以去死了。”
楚幽留下这句话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沙发上。
裘德考的手指猛地一松。
那一支昂贵的氧气导管，顺着他的脖颈滑落在地。
他张大着嘴。
大口大口地吸着这屋子里本就稀薄的空气。
可无论他怎么努力。
他的肺部，却像是被水泥灌满了一样。
再也。
挤不进哪怕一丝生机。
他的眼珠子。
死死地。
瞪着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。
黑洞洞的。
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