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会结束后，第二天一早，京州各大证券营业部门口排起了长龙。
蔡成功旗下的大风集团股票开盘直接封死涨停板，连着拉了三个板，股民们蹲在营业部门口，盯着电子屏上那根红彤彤的K线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大风这波稳了！我昨天刚买的，今天就赚了半台彩电！”
“你懂个屁，这叫风口！三十亿砸下去，你当闹着玩呢？听说高市长亲自站台，这背景硬得跟金刚石似的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我二舅在银行上班，说大风集团的授信额度一夜之间翻了三倍，银行追着求他们贷款！”
街头巷尾的议论声里，高强这个名字被反复提及。
有经济类报刊的标题起得格外生猛：《京州出了个高布斯》。
另一家小报的标题就没这么客气了，直接在头版上印着《三十亿泡沫？官商勾结还是经济奇迹》。
高强坐在办公室里，看着秘书田立叶把一摞报纸往桌上码，随手翻了翻，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高布斯？这帮人是真敢写。”他把报纸扔到一边，“我这人要是长得再磕碜点，估计人家得管我叫高老庄。”
田立叶苦着脸：“高市长，您还笑得出来呢。外面都吵翻天了，有人说您这是在搞政绩大跃进，还有人说大风集团和琴凤集团就是您的白手套，三十亿全是左手倒右手。”
“让他们说去。”高强端起茶杯喝了口水，“经济工作要是怕人说，那就别干了，回家抱孩子去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高强心里门儿清。舆论这把火烧得这么旺，省里不可能装看不见。
果不其然，当天下午，省委办公厅的电话就打到了市政府办公室。
电话里就一句话：“沈书记请高强同志明天上午九点来省委一趟，单独谈话。”
田立叶接完电话，脸色难看：“高市长，沈书记亲自约见，这规格……平时都是各市市委书记去汇报工作才有的待遇。”
高强倒没觉得意外。沈秉正这个人他了解不多，但老爹高育良给过一句评价，不搞团团伙伙，孤臣一个。
汉东这潭水里，汉大帮也好，赵家帮也罢，斗得再凶，谁都不敢真把天捅破了，就是因为头顶上坐着个不沾锅的沈秉正。
一个省委书记，没有派系，没有山头，听起来好像挺好欺负。
可你仔细琢磨琢磨，一个人站在权力的顶点，偏偏谁都不靠，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他随时可以靠向任何一方，也随时可以掀翻任何一方。
这种人最可怕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整，高强推开了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。
沈秉正六十出头，头发白了大半，脸型瘦削，眉毛很浓。
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，桌上连个多余的摆件都没有，就一摞文件，一支钢笔，一个白瓷茶杯。
干净，简单。
“坐。”沈秉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高强正襟危坐，他两世为官，跟高育良、钟正国、赵达公这些级别的大佬都打过交道，早就不怯场了。
但沈秉正不同。高育良、钟正国、赵达公，好歹你能摸清他们的立场、派系和诉求。沈秉正这个人，你摸不透。
他就像一口深井，你看不到底，也不知道里面是水还是刀。
沈秉正盯着高强的眼睛，审视了一会，开门见山说道：
“高强同志，你在京州搞了这么大的阵仗，三十亿投资，两家龙头企业当众表态唯你马首是瞻。
我只问你一句话，你做这些，是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，还是想给自己刷政治声望？”
高强想过很多种开场方式，比如沈书记先肯定成绩再提要求，比如先聊两句京州的历史再切入正题。
他万万没想到，这位沈书记这么直接，连个铺垫都没有，上来就捅心窝子。
但高强是什么人？你跟我和风细雨，我也许还跟你打打太极。你要来直的，我比你还直。
“沈书记，我跟您说实话。”高强坐直了身子，迎着沈秉正的目光，“压力很大。”
“三十亿砸下去，京州全市都盯着我，省里也盯着我，外面还有一堆人说我是高布斯、是吹泡沫的。
木秀于林风必摧之，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清楚。但您问我是不是在刷政治声望，我的回答是，这三十亿既是京州的机遇，也是京州的危机。”
沈秉正来了一点兴趣，身子微微前倾：“说说看。”
“京州是省会，但吕州这两年追得很猛。为什么？因为京州的干部队伍出了大问题。
丁义珍为什么能在京州横着走这么多年？因为他背后有人罩着。山水集团为什么能在光明区呼风唤雨？因为有人给他们开绿灯。”
沈秉正听着没有任何表态，只是问了一句：“你打算怎么干？”
“五年规划。”高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递过去。
“这是京州未来五年的发展规划草案。头一年，集中精力把大风集团和琴凤集团的经开区落到东湖区，配套的基础设施用bot模式操作，企业先垫资，政府分期还。
第二年，招引上下游产业链，把动力电池和新零售的上下游企业往东湖聚。
第三年，经开区初具规模，税收开始反哺财政。
第四年和第五年，以东湖为中心，往周边扩散，带动整个京州的经济盘子。”
他说到这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具体到每个季度该干什么，我列了一张时间表。
沈书记您别问我为什么这么笃定，我搞经济搞了这么多年，这点把握还是有的。”
这话听着有点狂，但高强心里很清楚，他能把时间表列得这么细，归根结底是因为他脑子里装着未来二十年的发展脉络。
哪些行业要爆发，哪些政策要出台，哪些时间点会发生什么大事，他一清二楚。
沈秉正翻着材料，一页一页看得很细。
大概过了五分钟，沈秉正把材料合上，往桌上一放，抬起头。
“高强同志，你说京州的干部队伍出了问题。你说光明区烂到根子了。你知道这番话传出去，多少人在背后骂你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怕不怕？”
高强笑了一下：“沈书记，我要是怕，今天就不坐在这儿了。”
沈秉正看着高强这不畏权贵的样子，仿佛看到了年纪的自己。
沈秉正年轻的时候，大概也做过跟他一样的事，说过跟他一样的话，得罪过跟他一样多的人。
“高强同志，我在汉东干了十二年，见过太多人一开始都是热血沸腾的，干着干着，心就变了。”
“狭路相逢勇者胜。要有敢于亮剑的精神。问苍茫大地，谁主沉浮？！”
最后几个字，沈秉正念得格外的重。
高强站起身，郑重地点了点头：“沈书记，我明白了。”
走出省委大院的时候，高强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，深吸了一口。
狭路相逢勇者胜，这话他听过很多次。但后面那九个字，一个省委书记亲口对他说出来，分量完全不一样。
沈秉正在告诉他，汉东这盘棋，不能永远让赵家帮和汉大帮下下去。总得有人站出来，把这盘棋重新摆一摆。
谁是主沉浮的人？舍我其谁？
高强掐了烟，上车，回京州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，京州市委扩大会议室，长条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。
市委书记高育良、市长高强、常务副市长李达康、省里列席的赵立春，还有各区的区长、各局的局长，光是副厅级以上就坐了十好几个。
高强把方案往桌上一摊，开门见山：
“今天议题就一个。大风集团和琴凤集团的经开区，选址定在哪。”
李达康率先发言：“高市长，光明区是京州经济最成熟的板块，企业密集，人才储备充足，产业链配套齐全。经开区建在光明区，是最稳妥的选择。”
这话没什么毛病，在场大部分人都点头。连高育良都微微颔首，觉得光明区虽然烂摊子多，但底子确实最好。
高强却摇了摇头：“达康市长说的在理，但我不同意。”
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。
“光明区条件好，但光明区早就积重难返了。丁义珍在的时候，把光明区的土地当自家的菜园子，想怎么圈就怎么圈。
山水集团的壳公司在那盘根错节，你投再多钱进去，也是往烂泥里撒银子，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。”
赵立春脸色沉了下来，端着架子开口道：“高市长，稳妥选择才不会犯错。你选别的地方，万一营商环境跟不上，三十亿打了水漂，这个责任谁来负？”
高强将和沈秉正说的话，在会上重复了一遍。
李达康皱着眉头，问了一句很实在的话：“东湖穷得财政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，前期基建的钱从哪来？”
“bot模式。大风和琴凤联合成立投资公司，先垫资建设，等税收上来分期还。”
赵立春立刻抓住机会开火：“寅吃卯粮！万一经开区没招到商呢？最后兜底的还是市财政！”
高强等的就是这句话：“赵省长，这笔钱是企业垫的，不是财政出的。
经开区要是烂尾了，亏的是企业，老百姓一分钱损失都没有。
我拿企业家的钱赌京州的未来，输了算我没本事。但光明区那堆烂账，是拿财政的钱往里填，输了算谁的？”
赵立春嘴唇动了动，没再说话。
高育良明白这时候要站出来开口支持高强，否则独木难支：
“我支持高市长的方案。光明区优势大，但优势的反面就是包袱。东湖是一张白纸，没包袱，没掣肘。”
李达康沉默了半天，忽然举手道：“行，东湖就东湖。但我把话说前头，明年这个时候要是招不满三十家企业，我找你说道说道。”
高强笑道：“达康市长放心。明年这个时候要是招不满，我请你吃东湖大闸蟹，管够。”
“东湖哪来的大闸蟹？”
“我刚让人养的。到时候经开区企业入驻，大闸蟹刚好上市，咱们一边剪彩一边吃蟹，多喜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