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构驾崩的消息在临安城里传了一夜。
有人说他是被金国细作刺杀的,有人说他是被秦桧气死的,还有人说是韩世忠逼宫逼死的。
说什么的都有,但没有人敢大声说。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一半,店铺关了大半,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不敢开口了。
禁军在城里巡逻,一队接一队,火把把街巷照得通亮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整夜。
韩世忠没有回家。他拄着拐杖坐在垂拱殿里,面前摊着大宋的皇族谱牒。厚厚一摞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太祖太宗一脉的子孙名字。
赵构无子,太宗一脉在他这一代断了。太祖一脉虽然人丁不旺,但还活着几个。韩世忠翻了好几遍,圈出了三个名字,两个在外地,一个在临安城里。
在城里的那个人叫赵琢,太祖七世孙,隐居在临安城北的一条巷子里,离皇宫不到五里路。
苏瑾连夜赶到了韩府。韩世忠还没有回来,苏瑾在书房里等了一会儿,岳云也来了。两个人在韩世忠的书房里碰了面。
苏瑾的绸缎庄虽然被查封了,但苏家的人还在。
钱先生从秦桧府里撤出来之后,被她安排去调查赵琢的底细。钱先生打听了三天,打听到的消息让苏瑾很满意。
“赵琢今年二十五岁,母亲早亡,父亲在靖康之变中被金兵掳去,生死不明。他一个人住在城北的巷子里,深居简出,很少与外人来往。邻居只知道他姓赵,是个读书人,从外地来的,至于他是什么身份,没人知道。”
苏瑾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纸上写着赵琢的详细情况,出生年月、住址、长相、脾性,写得清清楚楚。“钱先生扮作问路的过路人,跟他聊了几句。谈吐不凡,见识广博,不像是普通的抄书先生。”
岳云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两遍。
他想起了几个月前,曾经接触赵琢。
当时苏瑾的情报网发现了这个太祖后人,岳云去试探他的品行。此人谈吐不凡,忧国忧民,直言“秦桧误国,岳飞忠臣”。
从那时候起,岳云就知道,如果有一天赵构驾崩,这个人是最合适的继位人选。
现在这一天来了。
韩世忠从宫里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他拄着拐杖走进书房,膝盖上的绷带渗出了血,脸色灰白,眼袋耷拉着,嘴唇发紫。
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把拐杖靠在桌边,接过岳云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大口。茶是凉的,他皱了皱眉,放下了。
“赵琢的事,你们查清楚了?”
苏瑾把那张纸递给韩世忠。韩世忠看了一遍,折好塞进袖子里。
“品行端正,以仁宗为榜样。这样的人,可以当皇帝。”韩世忠站起来,拄着拐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外面的天还是黑的,但东方的天际隐约有一丝灰白色。
天快亮了。
“岳云,你去接他。城北那条巷子,离这儿不远,你之前去过,路你熟。苏姑娘,你去准备一下,天亮之后百官要在垂拱殿集合,新君登基的事,不能拖。”
岳云站起来,抱拳。“韩伯伯,我这就去。”
韩世忠摆了摆手。“去吧。小心。秦桧的余党还没清干净,路上可能会有人捣乱。”
岳云转身出了书房。铁心兰在门口等着,杨再兴靠在廊柱上,陆文龙蹲在台阶上,双枪靠在身边,曹宁站在院子中间,四个人看见岳云出来,同时站了起来。
“走。去城北,接新君。”
赵琢住的巷子在临安城北,离韩世忠府不到三里路。岳云没有骑马,步行去的。铁心兰跟在他右边,杨再兴跟在后面,陆文龙和曹宁一左一右走在最后面。
天还没有亮,巷子里黑漆漆的,没有灯。
五个人摸黑走着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,嗒嗒嗒,嗒嗒嗒。
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很高,墙头上长着枯草。
走到巷子中间,岳云停下来,数着门牌号。第七个门,门口没有石狮子,没有拴马桩,只有两棵瘦弱的槐树,树干细得像小孩的胳膊。
岳云在门上敲了三下,门开了。
赵琢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青布短褐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。他的脸很白净,眉眼清秀,嘴唇薄薄的,下巴上有一颗痣。他看见岳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岳少将军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岳云抱拳。“赵先生,上次见面后,你说我父亲是大宋的中流砥柱,你希望他活,我一直记得。”
赵琢点了点头,退后一步,让开了门。“进来坐。”
岳云弯下腰,跨过门槛,走进了院子里。院子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青苔。墙角有一口水缸,缸里养着几尾锦鲤。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,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屋子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,两把椅子,一个书架。书架上塞满了书,有些书的纸页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起来。
桌上摊着一本书,翻开的那一页是范仲淹的《答手诏条陈十事》。旁边放着一盏油灯,灯芯烧出了一朵灯花,烛光把赵琢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铁心兰没有进来,她靠在门框上,刀插在腰间,眼睛盯着巷子口。杨再兴站在院子中间,滚金枪竖在身边。陆文龙和曹宁守在巷子口。
赵琢请岳云坐下,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碗水,递给他。“家里没有茶,只有水。”
岳云接过来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井水的清甜。他把碗放下,看着赵琢。赵琢也在看他,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“秦桧倒台了。陛下驾崩了。”
赵琢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碗,喝了一口水,把碗放下。
“陛下怎么驾崩的?”
“金国细作刺杀的。”
赵琢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桌上的油灯,灯芯上的灯花又大了一截,他用剪刀剪掉了,火苗跳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岳云。
“你来接我?”
“是。韩将军和苏姑娘都认为,太祖一脉,只有你最合适。赵构无子,太宗一脉已绝。太祖的子孙里,品行端正、有贤名的,只有你。”
赵琢的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着,叩,叩,叩,很有规律,像是有人在用节拍器。他敲了大概有十几下,停下来。
“岳飞呢?他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。在太行山养伤。”
赵琢点了点头。“岳飞是忠臣。他背上的‘精忠报国’四个字,我早有耳闻。上次我就跟你说过,岳飞是忠臣,秦桧是奸臣。我登基后必为他平反。”
岳云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去。“走吧。韩将军在宫里等着。”
赵琢站起来,把那本范仲淹的《答手诏条陈十事》合上,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。又从墙角的一个木箱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袍子,换上。袍子是灰色的,布很粗,但洗得很干净。
他把木簪子拔下来,换了一根玉簪子。玉簪子很旧,玉质也不好,发黄了,是他父亲留给他的。他对着墙上的一面小铜镜照了照,把簪子插好,转过身。
“走吧。”
岳云带着赵琢走进垂拱殿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。韩世忠已经在了,他坐在御座旁边的一把椅子上,拐杖靠在扶手边上,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。
他的脸色很差,一夜没睡,眼袋耷拉着,嘴唇发紫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百官已经到齐了,文东武西,按品级排列。有人穿着朝服,有人穿着便服,有人脸上还带着睡意,有人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赵琢,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,看着这个穿着灰色粗布袍子、插着旧玉簪的教书先生。
赵琢走到御座前面,停下来。他没有坐下去,转过身,面对百官。
“我知道,你们中的很多人,不认识我。我也知道,你们中的很多人,不放心我。我在这里说几句话,你们听也好,不听也好,我都要说。”
殿上很安静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,连呼吸都压得很低。
“我小时候读范仲淹的《答手诏条陈十事》,读到‘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’,心里就想,这个人真了不起。后来读包拯的奏议,读欧阳修的文集,读司马光的《资治通鉴》,越读越觉得,大宋朝不缺忠臣,不缺良臣,不缺能臣。缺的是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皇帝。”
赵琢的声音不大,但殿里安静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他的语气很平,不激昂,不煽情,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。
但没有人觉得他是在讲课,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我不知道能不能当好这个皇帝。但我会尽力。岳飞是忠臣,我必为他平反。秦桧是奸臣,我必诛他九族。金国侵占我大宋土地,我必收复中原。这些话,今天说了,就一定做到。做不到,你们骂我,我不还嘴。”
殿上沉默了片刻。然后有人鼓起了掌,越来越多的人加入,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韩世忠拄着拐杖站在那里,没有鼓掌,但他的眼眶红了。
岳云站在武将队列里,也没有鼓掌,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第二天,太庙。
登基大典在天亮之后开始。
赵琢穿上了皇帝的衮服,十二旒的冕冠,黑色的上衣,绛色的下裳,腰间系着玉带。
他站在太庙的台阶上,面前是百官的朝拜。
他的身后,太祖赵匡胤的画像挂在墙上,画像上的人穿着黄袍,手里拿着一把剑,眼睛看着前方,像是在看着几百年后的这个子孙。
韩世忠跪在最前面,代表武将献上玉圭。岳云跪在武将队列里,杨沂中跪在岳云后面,手里捧着剑。铁心兰没有进太庙,她站在太庙外面,刀插在腰间,看着太庙的大门。杨再兴、陆文龙、曹宁也站在外面,滚金枪、双枪、錾金虎头枪竖在身边。
内侍宣读了即位诏书。
诏书上说,赵构皇帝驾崩,无嗣,太祖七世孙赵琢,仁德兼备,宜承大统。即皇帝位,改元“兴武”,大赦天下。
百官三呼万岁,声音在太庙上空回荡,传到太庙外面,传到街上,传到更远的地方。
赵琢坐在御座上,接受百官的朝拜。
他的脸上没有得意,也没有紧张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表情。
他看着殿下那些跪拜的人,看着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面孔,看着那些偷偷用余光打量他的眼睛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,叩了几下,停下来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百官站起来,分列两班。
赵琢的目光在殿下扫了一圈,从左边扫到右边,又从右边扫到左边。他的目光在岳云脸上停了一下,在韩世忠脸上停了一下,在杨沂中脸上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更多的话,站起来,转身走进了后殿。冕冠上的十二旒珠串在他面前晃来晃去,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,像雨点打在竹叶上。
岳云从太庙出来的时候,铁心兰还站在门口。她看着岳云,问了一句“登基了”,岳云点了点头。她又问了一句“改元了”,岳云又点了点头。
“叫什么?”
“兴武。”
铁心兰念了一遍。“兴武,兴武。好名字。”
杨再兴从旁边走过来,把滚金枪扛在肩上,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光。“新皇帝说了,要给岳元帅平反。”岳云点了点头。杨再兴又说了,“新皇帝还说,要收复中原。”岳云又点了点头。
岳云站在太庙的台阶上,看着临安城的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
他翻身上马,拨转马头,朝城北走去。
铁心兰骑马跟在他后面,杨再兴、陆文龙、曹宁骑马跟在后面。五个人五匹马,走过临安城的街巷,走过城门,走上官道。
身后,临安城的晨光越来越亮,太庙的钟声还在响,一下一下的,沉闷而悠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