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云走之后,殿上的百官并没有立刻散去。他们站在原地,三五成群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。
有人低声骂秦桧,有人摇头叹气,有人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。
几个老臣围在一起,不知道在商量什么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。
万俟卨还跪在地上,膝盖已经麻了,起不来,也没有人去扶他。他跪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些被韩世忠撕碎的纸屑。纸屑上写着他的名字,写着他的罪状,他一个字都不敢看。
韩世忠拄着拐杖站在殿门口,他看着殿内的百官,没有说话,也没有走。
他在等,等赵构回来。赵构只说了一句“退朝”就走了,没有说秦桧怎么处置,没有说万俟卨怎么处置,没有说岳飞平反的事。
他必须回来,必须当着百官的面把这些事说清楚。
杨沂中站在武将队列里,双手捧着笏板,面无表情。他的禁军已经控制了宫里的各条通道,秦桧的人被堵在了北门和南门,进不来。
他看了一眼殿门口的韩世忠,韩世忠微微点了点头,他也微微点了点头。两个人之间的默契,不需要说话。
殿外的天色越来越亮,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。有人等得不耐烦了,想走,但殿门口的禁军拦住了路。
禁军校尉说陛下还没有发话,谁也不能走。那人只好回去,站在原处,继续等。
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赵构还没有回来。殿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,有人开始抱怨,有人开始猜测,有人开始担心。
一个白胡子老臣从队列里走出来,走到殿门口,问韩世忠陛下什么时候回来。韩世忠说他也不知道,但他相信陛下很快就会回来。老臣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,回去了。
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赵构终于回来了。
他从后殿走出来,帘子掀开的时候,殿上的议论声一下子停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,看着他苍白的脸色,看着他发紫的嘴唇,看着他眼下的青黑。他走到御座前,坐下来,手指搭在扶手上,一下一下地叩着。
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,细微的噼啪声,一下一下的,跟他的手指叩扶手的节奏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赵构扫了一眼殿下的百官,目光在韩世忠脸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他看见万俟卨还跪在地上,看见地上那些纸屑,看见柱子旁边被撞翻的椅子还没有扶起来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秦桧的事,朕已经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殿里安静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通敌卖国,罪不可赦。革去一切职务,押入大理寺候审。万俟卨、罗汝楫等党羽,一并下狱。”
殿上响起了一阵嗡嗡声。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有人低声说“处置太轻了”,但没有人敢大声说出来。赵构听见了那些嗡嗡声,但没有理会。他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岳飞的事,朕也知道了。颍昌大捷、朱仙镇大捷,岳飞有功于社稷。秦桧诬陷忠良,朕为奸臣所蔽,误信谗言。今为岳飞平反,官复原职,追赠三代。”
殿上的嗡嗡声更大了。有人鼓掌,有人叫好,有人抹眼泪。韩世忠拄着拐杖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掌声和叫好声,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,但他没有鼓掌,也没有叫好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御座上的赵构,看着殿上的百官,看着那些鼓掌的人、叫好的人、抹眼泪的人。
赵构说完这些,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韩世忠从殿门口走出来,拄着拐杖,走到殿中央,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“陛下,还有一件事。”
赵构停下来,看着韩世忠。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,但很快就被疲惫盖住了。
“什么事?”
“秦桧通敌的密信,陛下只看了一半。还有一半,请陛下看完。”
赵构的脸色变了。
他看了韩世忠一眼,突然又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岳云一行人,岳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殿门口,双锤提在手里,他的身后站着铁心兰、杨再兴、陆文龙、曹宁,赵构的脸色由白转灰,由灰转青,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……你们要逼宫?”
韩世忠摇了摇头。“臣不敢。臣只是请陛下把信看完。看完之后,陛下要杀要剐,臣绝无怨言。”
赵构的手在发抖,他的嘴唇也在发抖。他坐回御座上,手指攥着扶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拿来。”
韩世忠从怀里掏出那封完颜亶的亲笔信,双手捧着,走到御座前面。他把信放在小几上,退后一步,拄着拐杖站在那里。
赵构拿起信,展开。
他的手指在信纸上慢慢划过,从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字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手越来越抖,信纸在他手里簌簌地响。
“岳飞不死,和议难成。丞相若能将岳飞除去,朕当以江淮以北之地为酬,并助丞相清除朝中异己,永保丞相之位。”
赵构把信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很急促,胸口起伏着,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,像一匹跑了太久的马。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乱叩,没有节奏,没有规律,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乱砸。
殿上的百官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看着赵构,看着他灰白的脸色,看着他发抖的手,看着他紧闭的眼睛。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看着别处,有人偷偷看韩世忠。
万俟卨还跪在地上,膝盖已经麻了,但他不敢起来,也不敢动。
过了很久,赵构睁开眼。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眼珠子凸出来,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。
他看了韩世忠一眼,又看了岳云一眼,又看了杨沂中一眼。
他的嘴唇在哆嗦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的手撑着桌面,想站起来,腿不听使唤,撑了几次都没撑起来。
内侍跑过来扶他,他推开内侍的手,自己撑着扶手站了起来。
“退朝。”
他说完这两个字,转身往后殿走。帘子放下来,挡住了他的背影。这一次,没有人拦他。韩世忠没有拦,岳云没有拦,杨沂中也没有拦。百官站在那里,看着帘子晃了几下,慢慢停了。
韩世忠拄着拐杖,慢慢走出了大殿。岳云跟在他后面,铁心兰跟在他后面,杨再兴、陆文龙、曹宁跟在他后面。
殿上的百官开始散了,有人往外走,有人站在原地发呆,有人蹲下来捡地上的纸屑。
万俟卨还跪在地上。没有人管他。
赵构回到后殿的时候,内侍已经把茶准备好了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临安城外狮峰山上贡的,叶片在沸水里舒展开来,像一朵朵绿色的花。赵构端起茶碗,凑到嘴边,没喝,又放下了。
他的手在发抖,茶碗的盖子磕着碗沿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内侍站在旁边,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殿外的喧哗声渐渐小了。百官散了,有人回家了,有人去大理寺看热闹,有人去秦桧府门口围观。赵构一个人坐在后殿里,面前摊着那封密信。他的手指还搭在扶手上,已经不叩了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岳飞第一次上战场,想起岳飞在郾城大捷后写的那封奏折,想起自己连下十二道金牌逼岳飞撤兵,想起秦桧跪在面前说“岳飞不除,陛下不安”。
他想起岳飞在狱中受刑的画面,那些画面他没有亲眼见过,但万俟卨给他描述过。烙铁烫在肉上,嗤的一声,焦糊的味道在刑房里弥漫。
岳飞咬着牙,额头的汗像豆子一样往下滚,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有四个字。
“精忠报国。”
赵构把信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信撕了。这一次撕得很慢,一张纸撕成两半,叠在一起撕成四片,叠在一起再撕。
纸屑从他手里飘下来,落在地上,落在桌上,落在他的膝盖上。
他撕完了,看着那些纸屑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黄莲。
“岳飞,朕对不起你,但你又何尝知道朕心中的苦。”
他把纸屑拢了拢,堆在桌角。
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外面的天色暗了,云压得很低,要下雨了。
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吹得他的衣袖翻飞,吹得他的头发乱飘。
他转过身,想叫人把韩世忠叫回来。他决定了,秦桧该杀,岳飞该赦。他刚张嘴,一支箭从窗外射进来,正中他的胸口。
箭矢穿过他的朝服,穿过他的胸膛,钉在身后的柱子上。
赵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染红了朝服。
他张开嘴想喊,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,像漏气的风箱。
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,往前栽倒,额头磕在桌角上,血流了一脸。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了两下,指甲刮着金砖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然后他不动了,眼睛还睁着,看着殿门的方向。
内侍从角落里冲出来,看见赵构倒在血泊里,尖叫了一声。他转身往外跑,边跑边喊:“陛下遇刺!陛下驾崩了!”
殿外乱成了一锅粥。
禁军冲进来,内侍往里面跑,有人跪在地上哭,有人站着发呆,有人往殿外跑。哭声、喊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韩世忠还没有走远,他正拄着拐杖往宫门的方向走,听见喊声,停下来,转过身,往回走。
他的腿在发抖,但他的步子很快,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将军。
他走进后殿的时候,赵构的尸体已经被翻过来了。
内侍用帕子擦了他脸上的血,露出了灰白的皮肤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已经散开了,嘴里有一丝血沫,顺着嘴角往下流。
韩世忠看了他一眼,蹲下来,把他脸上的帕子掀开一角,看了看他胸口的箭伤。箭杆是黑色的,没有标记,箭头是铁的,三棱锥形。
这种箭不是宋军的制式,宋军的箭头是扁的,四棱的,不是三棱的。金兵用三棱锥箭头。
韩世忠站起来,转过身,面对殿内那些慌乱的内侍和禁军。
“陛下被金国细作刺杀了。封锁宫门,不许任何人进出。今日之事,谁敢往外说半个字,杀无赦。”
禁军校尉应了一声,转身跑出去了。内侍们还在哭,韩世忠没有制止他们,拄着拐杖走出了后殿。
岳云在东华门外听见了宫里的哭声。所有人都看着岳云,等他下令。
岳云没有动。他骑在马上,看着宫门。宫门里的哭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多的人跑出来,越来越多的人往里面跑。
人影憧憧,分不清谁是谁。有人在喊“抓刺客”,有人在喊“关城门”,有人在喊“陛下”,喊什么的都有,乱成一团。
韩世忠从宫门里走出来,拄着拐杖,腿在发抖。
他的脸色很沉,沉得能拧出水来。他走到岳云面前,看了他一眼。
“陛下驾崩了。金国细作射杀的。”
岳云点了点头。他知道箭是谁射的,韩世忠也知道。两个人都不说,也不能说。
“新君的事,今晚定。”韩世忠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岳云能听见,“太祖后人赵琢,在临安城外隐居。你去接他。我带人在城里等着。”
岳云点了点头,拨转马头,朝巷子里走去。
铁心兰跟在他后面,杨再兴、陆文龙、曹宁跟了上来。
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,嗒嗒嗒,嗒嗒嗒,越来越远。
身后,临安城的暮色越来越浓,宫里的哭声还在继续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哭丧。
但哭的是谁,为谁哭,没有人说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