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飞带着少数亲兵从鄂州出发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岳云站在城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跟在岳飞身后的亲兵不到三十人,盔甲没有穿,兵器没有带,只佩了腰刀。这是秦桧的意思,进京述职,不得带兵入城。
岳云在城门口站了很久。雾散了,太阳升起来,照在城墙上,岳云转过身,对周百夫长说了一句“收拾东西,我们也走”。周百夫长问去哪儿,岳云说“临安,但不是现在”。
他把几个人叫到屋里。杨再兴穿着一身便服,胡子也没刮,看着像种地的老农。陆文龙和曹宁也到了,两人都没穿盔甲,白袍换成了灰色的短褐。曹宁的錾金虎头枪用油布缠了好几层,斜背在背上,枪尖从布缝里露出一小截。岳云在地图上指着临安城的位置。
岳云让杨再兴先去临安,找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来,打探秦桧府邸的动向。杨再兴是独行侠,一个人比带一队人还管用。
陆文龙和曹宁跟着岳云,走另一条路,从鄂州沿江东下,在临安城外找个地方埋伏着,等消息。
剩下的人分批走,化装成商人、百姓、乞丐,散在临安城的大街小巷里,不扎堆,不露头。
杨再兴先走了。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,连那把滚金枪都没拿,只佩了一把腰刀,骑着一匹黄骠马,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。“少将军,我到临安等你。”岳云说小心,杨再兴点了点头,打马走了。
临安城里,岳飞进宫的当天就被解除了兵权。
赵构在垂拱殿召见了他,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。岳飞跪在殿上,想陈说北伐方略,赵构摆了摆手,说以后再议。岳飞站起来的时候,看了一眼站在赵构身后的秦桧,挂着一脸假笑。
当天夜里,岳飞回到临安的临时住处,发现门外的哨兵换了一拨,不是他从鄂州带来的亲兵,是禁军的人。亲兵被安排在别处住着,离他三条街远。
岳飞没说什么,洗了脸,坐在桌前看地图。地图摊在桌上,烛火跳着,他一夜没睡。
秦桧在第二天晚上的密报里加了两个字:“可动。”他把密报封好,叫来心腹,让他连夜送往金营。金兀术在黄河边上等着这封信,等了快一个月了。
岳云在临安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住了下来。村子很小,十来户人家,靠着山,背后是一片竹林。陆文龙和曹宁住在隔壁,三个人租了一间空屋,白天不出门,晚上才活动。
曹宁每天晚上出去一趟,他是斥候出身,夜行军是看家本事。岳云把目标告诉他,秦桧府邸的位置,韩世忠府邸的位置,皇宫的位置。
曹宁走了三天,把临安城外的地形摸了个遍,回来以后在地上画图。城墙多高,城门开几个,哪里墙矮,哪里沟深,哪条路通到哪里,画得清清楚楚。
陆文龙在村口的小河边练枪。双枪不能用,太显眼了,他削了两根竹竿当枪使。曹宁有时候跟他比划,錾金虎头枪太沉,用竹竿曹宁不习惯,被陆文龙扎了好几个窟窿在衣服上,他也不恼,把竹竿放下,走到一边继续画图。
杨再兴从临安城里传出来第一封信。信上只有几行字,说岳飞被软禁了,住在一条小巷子里,门口有禁军把守,不让出门,不让见客。亲兵被调走了,厨子是秦桧派的人,送来的饭菜不对劲,岳飞没吃。岳云把信烧了,蹲在屋门口看着夜里的山。
陆文龙走出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“少将军,岳元帅被关起来了?”
岳云说嗯。陆文龙问怎么办,岳云说等,等秦桧动手,他不动手,咱们没有把柄,他一动手,就是死期。
岳云在临安城里还有一条线,苏家商号。
颍昌大战之前,岳云在牛头山大营的时候,曾经收到过一封来自临安的信,写信的人叫苏瑾,是江南苏家的大小姐。苏家世代经商,商号遍布大宋、金国、西夏,什么生意都做。
苏瑾在信里说,苏家愿意为岳家军提供粮草和军饷,只求岳家军保护苏家的商路安全。岳云当时把这封信交给了岳飞,岳飞同意了。从那以后,苏家的商队就成了岳家军的一条秘密补给线。粮草、军械、药材,源源不断地从江南运到前线。
岳云没见过苏瑾,只通过几封信。信上苏瑾的字迹工整秀丽,说话做事却像个男人,干脆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岳云在离开鄂州之前,给苏瑾写了一封信。信上没说什么具体的事情,只说他要去临安了,希望能见一面。苏瑾的回信比他预想的快,信上只有一行字。“到了临安来苏家绸缎庄,报你的名字就行。”
岳云进城那天,没走城门,从城墙根底下的一个水渠爬进去的。
水渠很窄,只容一个人趴着往前爬,渠里的水没过膝盖,又臭又凉。陆文龙和曹宁在城外等着,没跟进来。岳云爬出水渠的时候,浑身湿透了,裤腿上挂着水草和烂泥。他在一棵柳树后面换了一身干衣服,把湿衣服团成一团塞进树洞里,拍了拍身上的土,往苏家绸缎庄走。
绸缎庄在临安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,门面很大,三间铺面打通了,里面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绸缎和布匹。伙计们忙忙碌碌地招呼客人,没人注意到岳云。
岳云走到柜台前面,对掌柜的说了一句“我要见你们东家”,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,问他是谁,岳云说“鄂州来的,姓岳”。掌柜的眼神变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算盘,让他稍等,转身进了后堂。不一会儿,掌柜的出来,说东家请岳云进去。
后堂比前厅安静得多。一个女子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见岳云进来,放下茶杯站起来。
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头发挽了个髻,插着一支白玉簪,皮肤白净,眉眼清秀,看着不到二十岁。苏瑾开口问了一句“岳少将军”,岳云抱拳说“苏姑娘,久仰”。
苏瑾请他坐下,让丫鬟上茶。岳云没喝,把临安城里的情况说了一遍。岳飞被软禁,秦桧要动手,韩世忠被盯着出不了门,他需要人手,需要情报。苏瑾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家的商号在临安城里有十几间铺子,伙计上百人。这些人可以帮你送信、盯梢、打探消息,但不能杀人。”
“不用杀人。盯着秦桧府里的人就行,他见了谁,去了哪里,什么时候出门,什么时候回家。越细越好。”
苏瑾点了点头,让丫鬟去把账房先生叫来。账房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姓钱,戴着一副铜腿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。
苏瑾低声跟他交代了几句,钱先生看了一眼岳云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“他手下有几个徒弟以前是斥候,后来金兵打过来跑到临安避难,在我这里管账。盯人的活,他们干得了。”
岳云抱拳。“多谢苏姑娘。”
“不用谢。岳家军在前面拼命,苏家出这点力算不了什么。”
岳云站起来要走,苏瑾叫住他,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玉牌递给他。玉牌不大,正面刻着一个“苏”字,背面刻着一朵兰花。
苏瑾说拿着这块玉牌,苏家所有的铺子都可以去,要什么给什么,要多少给多少。岳云也没有客气,接过来,揣进怀里,从后门走了。
岳云和韩世忠见面的地方是在西湖边的一条画舫上。韩世忠穿着一身便服,头上戴着斗笠,遮住了半张脸。
他看见岳云的时候,嘴巴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。两个人坐在画舫的船头,船夫在船尾撑篙,画舫慢悠悠地往湖心漂。
“你爹的事,我知道了。他被秦桧关在小巷子里,连门都不让出。我派人去送过饭,被拦回来了。”
岳云问韩世忠能不能想办法让他见父帅一面。韩世忠沉默了很久,看着湖面上的水波。夕阳把水面染成了金色,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,扑棱着翅膀往南飞。
“我试试。不一定能成。”
岳云抱拳。“多谢韩将军。”
韩世忠摆了摆手。“谢什么谢。要不是你爹,我早就被秦桧整死了。这点忙帮不上,我韩世忠还算个人吗?”
画舫在湖上漂了半个时辰,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岳云戴好斗笠,从画舫上下来,消失在岸边的柳树林里。韩世忠站在船头,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,叹了一口气。
秦桧在府里设宴,请了几个朝中的大臣。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秦桧把话题引到了岳飞身上。
他说岳飞拥兵自重,颍昌大捷之后不乘胜追击,反而撤兵,这里面有问题。几个大臣有的点头,有的不吭声,有的假装喝醉了趴在桌上。秦桧没指望他们今天晚上就表态,他只是想看看谁点头谁不吭声。
散了席,秦桧回到书房,心腹已经等在里面了。心腹说韩世忠今天下午出了门,去西湖边逛了一圈,在一艘画舫上坐了一个时辰,接见了一个人。那个人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秦桧问韩世忠见谁,心腹说不知道,跟丢了。
秦桧的心忽忽跳了几下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
岳云等了三天,韩世忠那边终于有了消息。韩世忠买通了看门的禁军,让岳云在夜里进去见岳飞一面,时间只有一个时辰,过了时辰就走,不能多待。
岳云换了一身黑衣,跟着韩世忠的心腹从小巷子后面翻墙进去。岳飞住的是个小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,花开了,香味浓得有点发苦。岳飞坐在屋里的油灯下,面前摊着一本《孙子兵法》,但翻开的那一页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,纸页边缘被他翻得起了毛边。
岳飞抬起头看见岳云,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走过来抱住了他。岳云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发颤。
“你怎么来了?不怕被抓?”
岳云说,父帅,我来接您出去。岳飞松开手,看着岳云,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身上,又从身上扫回脸上。
“我不走。走了就是畏罪潜逃。秦桧正好有借口把岳家军全部清洗掉。”
岳云坐下来,把那堆摞得整整齐齐的书推到一边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岳飞。纸条上写着秦桧和金国细作往来的记录,苏家的情报网弄到的,包括时间、地点、次数。
岳飞看完,把纸条在油灯上烧了,灰烬落在桌面上,被风吹散了。
“这些不够扳倒秦桧。他有皇帝撑腰。”
“所以需要更多。等他把您下了狱,对您动手,他就露了马脚。他不动手,咱们永远拿不到铁证。”
岳飞沉默了很久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里晃,花瓣落了一地,沙沙的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口,推开窗户,让夜风吹进来。
“你要我当诱饵?”
岳云说,父帅,不是诱饵,是破局。
秦桧以为您是他的菜,其实您是他的钩。岳飞转过身,看着岳云。儿子比他高了,肩膀宽了,脸上的线条硬了,不像十七岁的少年,像三十岁的男人。颍昌大战的血、十二道金牌的屈辱、撤军路上的沉默,把岳云从一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愣头青磨成了另外一个人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岳云听父亲说过这句话好几次了,但这一次,岳飞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门外传来三声轻轻的敲门声,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,时辰到了。
岳云站起来,抱拳说父帅保重,过几天我来接您。岳飞点了点头。岳云从后门出去了。
岳飞站在窗口,看着桂花树被夜风吹得摇来摇去。花落了一地,铺了一层,像雪一样白。
陆文龙和曹宁在临安城外等了五天。每天夜里,曹宁都去城墙根底下转一圈,听城墙上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数换岗的时辰。回来以后,他用木棍在地上画出城墙的缺口、排水沟的位置、以及那些适合攀爬的矮墙。
五天以后,岳云从城里出来了。曹宁把地上的标记擦了,陆文龙把竹竿劈了当柴烧。三个人坐在一起,岳云把临安城里的情况说了一遍。岳飞被软禁,进出有人盯着,饭菜有问题。韩世忠也被盯上了,不能随便出面。秦桧没有急着动手,他在等,等金兀术那边给他一个回信。
岳云说,秦桧跟金兀术有勾结,他本就是金放回来的一条狗。
金兀术要的是一个软弱可期不北伐的大宋,秦桧要的是岳飞死。两个人的手段不一样,但目标是一样的。秦桧帮金兀术说服赵构撤兵,金兀术帮秦桧除掉岳飞。
曹宁的手指在錾金虎头枪的枪杆上慢慢摸着,摸到那块黑渍的时候停下来。“金兀术要岳元帅死,我爹也是他杀的。这笔账一起算。”
陆文龙把双枪的布条解开又缠上,缠上又解开,来来回回好几遍。岳云看着两个人,知道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。
“再等等。快了。秦桧等的是金兀术的回信,我等的是秦桧出手。”
陆文龙把布条重新缠好,靠在门框上,看着院子里的月亮。曹宁把錾金虎头枪插在土里,枪尖戳进了蚂蚁窝。蚂蚁们惊慌失措地从洞里爬出来,在枪杆上乱跑。他伸手把蚂蚁一只一只捏死,捏完了一只,又捏下一只。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蚂蚁被捏死时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岳云从怀里掏出一张临安城的地图,用手指在秦桧府邸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,在岳飞被软禁的位置上画了另一个圈,在皇宫的位置上画了第三个圈。三个圈,三条线,不知道最后会连成什么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