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宁归顺的消息传到相州城,金兀术彻底坐不住了。
他手里能打的将领越来越少。
完颜金弹子被岳云打伤了胳膊,还在养伤。完颜银弹子在太行山被铁心兰的义军缠住,脱不了身。完颜黑风被陆文龙挑了。现在连曹宁都跑了,他手里还有什么?
金兀术在帐里把桌子掀了,又把椅子踹了。亲兵们站在帐外,没人敢进去。
“打!”金兀术红着眼睛,把最后一张完整的桌子拍得山响,“不是他死就是我亡!”
完颜亶派来的使者还没走,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。
金兀术的狂妄自大早就让完颜亶不满,连战连败更是让他在朝中失去了威信。
使者说,如果金兀术再打不赢,就请自杀谢罪。
他收拢了被打散的残兵,加上开封城里的守军,凑了号称十万大军。真正能打的不超过四万,但这四万是金兀术最后的家底,全是骑兵,铁浮屠和拐子马的残余精锐。
决战的地点选在颍昌城北二十里的马陵岗。
金兀术把大营扎在汴水北岸,背靠黄河,摆出一副背水一战的架势。赢了就南推,输了也不打算跑了。
岳飞在颍昌城里升帐。众将到齐,高宠、杨再兴、牛皋、张宪、王贵,加上新归顺的陆文龙和曹宁,帐里站得满满当当。
岳飞指着地图,马陵岗一带地势起伏,沟壑纵横。金兀术把铁浮屠摆在正中,拐子马列两翼,步兵方阵在后。他的大纛旗插在汴水北岸的一座土台上。
“金兀术把全部家当都押上来了。四万骑兵,铁浮屠正面推,拐子马两翼包抄。”
岳云站在岳飞左手边,盯着地图,岳飞的手指在图纸上游走。
背嵬军埋伏在岗东的树林里,等金兵的铁浮屠被步兵缠住,从侧翼杀出去。高宠带一万骑守左翼,堵住拐子马的冲击。杨再兴带一万骑守右翼。步兵由牛皋和张宪统领,正面拒敌。
“铁浮屠怕弓弩。”岳飞的目光扫过众将,“百步之外用弩射,六十步之内用硬弓射,先射马,再射人,专射金兵的基层军官。等他们的阵型乱了,背嵬军手持长刀大斧杀出去,近身切割。”
众将领命。
马陵岗,三月十八日。
清晨起了雾,十步之外看不清人脸。岳云蹲在树林边,铜管子贴在眼睛上,汴水河滩模糊一片,只能听见金兵的号角声从北岸传来,一声接一声。
陆文龙蹲在他左边,双枪靠在树上,枪尖用布条缠了。曹宁蹲在他右边,錾金虎头枪插在身边的土里。三人三匹马,马嘴套了笼头,静静地站着。
五千背嵬军藏在树林深处,没有人说话,连咳嗽都捂着嘴。
辰时,雾散了。
金兵的马蹄声先到,轰,轰,轰,每一声都踩在心口上。地面开始发抖,越来越剧烈。
岳云的手按在地上,感觉到了那种震颤。铁浮屠从汴水北岸开出来,黑压压的一片,铁甲在晨光下闪着冷光。
前排的铁浮屠踏上了汴水的浮桥,桥面被铁甲压得咯吱咯吱响。浮桥是用木板铺在充了气的皮囊上,人走在上面晃得厉害,马腿打滑,好几匹马在桥面上摔了跤,连人带马掉进汴水里。铁甲太重爬不上来,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沉了。
铁浮屠过了河,在南岸列阵。
拐子马分列两翼,各五千骑。步兵方阵在后面,等着骑兵打开缺口再跟上来。金兀术没有过河,站在土台上,手里的令旗举得高高的。
岳飞的后阵令旗也举起来了。三面红旗,在岗顶搭起的高台上猎猎飘扬。
第一面红旗落下来。
“弓弩手,放!”
岗顶的三千弓弩手同时站起来。第一轮弩箭齐射,弩箭像一片黑云从岗顶飞过去。弩是神臂弓,射程三百步,箭头是三棱锥,专门破甲。
铁浮屠的铁甲硬,但三棱锥钻铁甲像钻木头,前排的铁浮屠倒了一片,马匹嘶鸣,人摔在地上。
第二轮弩箭紧跟着飞出去。这回射的不是前排,是后排。金兵的阵型开始晃动,前排的想退,后排还在往前挤。
第二面红旗落下来了。
“硬弓手,放!”
硬弓手从岗顶走下去,在距离金兵六十步的地方停下。这些弓箭手是岳家军最精锐的,每个人都能拉开两石的硬弓。箭法精准,专射金兵的基层军官。百夫长、千夫长,那些穿着好盔甲、骑着好马的,接二连三地从马背上栽下去。金兵的指挥系统瘫痪了。
铁浮屠不知道该往哪边冲,拐子马不知道该往哪边包抄。金兀术在土台上急得直跺脚,让传令兵擂鼓,命令预备队冲上去。预备队还没动,金兵的前排已经开始往后缩了。后排的还在往前挤,两拨人撞在一起,铁浮屠的阵型乱成了一锅粥。
第三面红旗落下来了。
岳云从树林边站起来,翻身上马,把双锤从马鞍上摘下来。“背嵬军,随我冲!”
五千背嵬军从树林里冲出来,长刀手在前,大斧手在后。长刀刃长三尺七寸,背厚一寸,专门砍铁甲。大斧重八斤,斧刃一尺二寸,专门劈马头。
岳云冲在最前面,双锤在手。陆文龙在左边,双枪一左一右,枪尖上的布条早就拆了,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光。曹宁在右边,錾金虎头枪横在马鞍上。
五千人对三万铁浮屠。
背嵬军的战马腿上裹了木片,在汴水河滩的淤泥里跑得快。金兵没有木片,马腿陷在淤泥里拔不动。背嵬军从侧翼撞进铁浮屠方阵的腰眼。
铁浮屠的铁甲只防正面和两翼,腰眼是铁甲接缝的地方,长刀砍进去就是一个窟窿。岳云的双锤一锤一个,砸在铁浮屠的头盔上,头盔瘪了,人从马背上飞出去,陷进淤泥里爬都爬不起来。
陆文龙的双枪左右开弓,左手枪捅穿一个金兵的喉咙,右手枪戳进另一个金兵的腋下。曹宁的錾金虎头枪专挑金兵的头目捅,一枪扎在一个金将的胸口,枪尖从后背穿出来,血喷了他一脸。
五千背嵬军像一把烧红的铁刀插进一块冻硬的牛油,三万铁浮屠的方阵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左翼高宠和杨再兴跟拐子马杀成了一团。高宠的錾金虎头枪一枪捅穿一个金兵的胸口,抽枪的时候血喷了半边身子。杨再兴的滚金枪更快,一枪一个一枪一个,金兵的尸体在他马前堆了一圈。
金兀术在土台上看见自己的铁浮屠被切割得七零八落,嘴唇开始发抖。他让完颜阿鲁补带最后的预备队冲下去。完颜阿鲁补骑着黄骠马,提着铁槊,从土台上冲下来。他是金兀术手下最能打的猛将之一,铁槊比他胳膊还粗。
他带着两千生力军冲过浮桥,一槊挑翻了三个背嵬军士兵。
岳云看见了,拨转马头朝完颜阿鲁补冲过去。
两人在乱军中相遇,完颜阿鲁补的铁槊从岳云头顶砸下来。岳云左手锤格开槊杆,槊杆断了,右手锤砸在完颜阿鲁补的胸口。铁甲凹进去一个坑,人从马背上飞出去,摔在地上不动了。岳云走过补了一锤,完颜阿鲁补的脑袋歪到了肩膀另一边。
金兵看见完颜阿鲁补被砸死,彻底崩溃了。
铁浮屠往回跑,拐子马往回跑,步兵被踩死无数。浮桥太窄,三匹马并排跑都勉强,几千人挤在桥上,有的被挤下桥掉进汴水里。陆文龙追到浮桥边,双枪还在滴血。曹宁也追过来,錾金虎头枪枪尖上挂着碎肉。高宠从左边杀透了拐子马的阵线,浑身上下全是血。杨再兴从右边追上来,滚金枪枪尖卷了刃。
岳飞在高台上挥动令旗,让骑兵只追十五里。
岳云勒住马,举起右锤,背嵬军停下了。陆文龙收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岳云。曹宁也收住了,錾金虎头枪插在土里,往北边看。
金兀术的大纛旗在土台上晃了晃,开始往北移动,越走越快,最后被亲兵扛着跑。杨再兴骑着马一直追到汴水边,金兀术的旗子就在河对岸晃,但桥烧了,过不去。他勒住马,在岸边站了一会儿,拨转马头回来了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战场上的喊杀声停了。
岳云坐在马陵岗的坡顶上,双锤放在身边。锤头上嵌着碎肉和骨头渣子,黏糊糊的一层。陆文龙在岗下擦双枪,枪尖上卷了好几个缺口,他用磨刀石慢慢磨。曹宁坐在一块石头上,把錾金虎头枪插在土里,枪杆上的血已经干了,但他爹留下的黑渍还在,永远在。
高宠骑马过来,翻身下马,一屁股坐在岳云旁边。他的黑马屁股上中了一箭,箭杆折断了,血顺着腿往下流。杨再兴也过来了,把滚金枪靠在石头上。
牛皋从岗顶走上来,满脸横肉上全是血,盔甲上插着两支箭,一支钉在肩甲上,一支插在护心镜旁边。他走到岳云旁边,把箭从肩甲上拔下来丢在地上。
“少将军,步兵死了至少五百,伤了上千。”
金兵退过了汴水,在金鸡岭外扎了营,离颍昌不到三十里。
金兀术没有跑远,他还想打。当天夜里,金兵摸到宋军粮草大营的外围。他们以为宋军在庆祝白天的大胜,肯定放松了警惕。但岳飞在粮草大营周围布了三层哨,在几条必经之路上埋伏了刀斧手。
金兵刚摸到粮草大营外围,哨兵敲响了铜锣,岳云带着人从营房里冲出来。金兵乱了阵脚,枪杀了大半,剩下的跪地投降。
金兀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。第二天夜里,金兵在汴水北岸点了双火炬,在高处晃动火把,制造大军调动的假象。火把晃了一夜,宋军没动。岳云站在岗顶,用铜管子看了半天,那些火把只在原地晃,不往前移动。
“金兀术在吓唬咱们。”陆文龙在旁边说了一句,曹宁没笑,岳云也没笑。
岳飞让李宝带着一队精兵深入金兵后方,找金兵的粮草辎重。李宝是个降将,对金兵的后勤路线门儿清,带着人摸到金兵的粮草大营放了一把火。粮草烧了大半夜,火光冲天,几十里外都能看见。
金兀术在营帐里被亲兵叫醒,跑到帐外一看,粮草大营的方向半边天都红了,浑身发抖,下令全军撤退。
天还没亮,金兵开始撤了。帐篷收了大半,锅灶不要了,旗帜也顾不上摘。金兀术的大纛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往北移动。岳云带着背嵬军追上去,金兵的骑兵跑得快,追了十几里,岳飞下令收兵。
“为什么不追了?”陆文龙问。
“父帅说了,不追。粮草不够,追上去也打不动。”岳云勒住马,看着金兵的马消失在尘土里。
颍昌城,铁心兰站在城门口,穿着一件青布衣裳,手里提着一壶水。岳云骑马进城,她走到马旁边把水壶递上去,岳云接过去灌了几口,还给她。
她看了岳云一眼,没有多言,就把水壶挂在腰间,转身往城里走。
金兵的损失很大,颍昌这一仗至少死了一万多,伤的不计其数。金兀术的主力被打残了,短期内不可能再南犯。金兀术退到黄河边上,收拢残兵,向完颜亶求援。
当天晚上岳飞在知府衙门升帐,捷报连夜送往临安。斩金兵一万五千余级,俘敌三千,缴获战马两千匹、兵器无数。岳云站在帐里,听着参军念那些数字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散帐后,铁心兰在门口等着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灯笼的光照在颍昌城的青石板路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岳云从衙门出来,她走在前头提着灯笼帮他照路。谁也没说话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