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有种奇怪的平静。
汤姆每天都来。早上会带早餐,是热可可和烤面包,黄油涂得很厚。中午和晚上是正餐,都是他喜欢的口味,变着花样来。下午他会坐在这里看书,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安安静静的,不吵也不闹。
西弗勒斯坐在床上翻书,两人偶尔说几句话,大多是关于魔药的。
西弗勒斯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。每次看见,都会轻轻漏跳一拍。
比如,汤姆翻魔药书的时候,会无意识地用指节敲书页。三下,停一下,再两下。那个节奏,和成年里德尔一模一样。
比如,有一次他随口说起一种很偏的古代配方,汤姆想都没想就接了下去,说出了精确的配比。那个配方他从来没教过他。禁书区里也没有。是成年里德尔自己研究出来的,只在庄园的书房里跟他说过一次。
比如,夜里汤姆会留下来守夜,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打盹。有一次西弗勒斯半夜醒过来,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梦话。
“小西弗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睡意,一点温柔。
西弗勒斯当时就僵住了。
“小西弗”这个称呼,只有成年的里德尔会叫。
带着点戏谑,带着点宠爱,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昵称。汤姆不可能知道。
那天晚上,西弗勒斯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:是不是里德尔也来了?
那个成年的、他的爱人。
是不是也跟着他一起穿越了?
是不是意识一点点融进了少年汤姆的身体里?
所以才会有那些熟悉的小动作、熟悉的语气、熟悉的称呼?
他看着汤姆的侧脸,越看越像。
尤其是他低头看书的时候,眉骨的阴影,下颌的线条,还有握着羽毛笔的姿势,都和记忆里的那个人,越来越像。
西弗勒斯开始试探。
他会故意说起庄园的细节——比如壁炉边的地毯是深紫色的,比如书房里有一只银质的烛台,比如纳吉尼总爱把糖藏在枕头底下。
每次说起这些,汤姆都会愣一下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,很快又消失了。他会皱着眉,说“我好像梦到过”。
西弗勒斯心里又惊又喜。
成年的里德尔,确实也来了。
只是他的意识还在沉睡,在少年的身体里,一点点苏醒,一点点融合。
那些熟悉的动作,那些脱口而出的话,都是他苏醒的痕迹。
可他还没完全醒。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西弗勒斯决定等。等他慢慢醒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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汤姆自己不知道这些。
他只是觉得最近越来越恍惚。熟悉西弗勒斯身上的草药味,熟悉他低头时后颈的弧度。有时候他看着西弗勒斯的侧脸,会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、没由来的心疼,像他已经这样看了很多年。
没有旁人,没有学院,没有那个藏在西弗勒斯心里的“里德尔”。
只有他们两个人,在这间与世隔绝的石塔里。
他越来越放肆。
以前他不敢碰。连指尖碰到西弗勒斯的袖口,都要赶紧收回来。
可现在,他会趁着递东西的时候,故意碰一下西弗勒斯的手指。会在他看书的时候,坐在他旁边,肩膀靠着肩膀。
会在夜里西弗勒斯睡着的时候,蹲在床边,静静看他的脸。
西弗勒斯都知道。
但不躲。
有天傍晚,夕阳从高窗斜进来,把西弗勒斯的脸染成金红色。他靠在躺椅上打盹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汤姆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西弗勒斯的脸颊。
很凉。很软。
西弗勒斯没醒。
他的胆子大了点。指腹顺着颧骨滑下来,停在他的下颌线上,轻轻摩挲。拇指蹭过他的下唇,软软的。
这个动作太自然了。自然到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仿佛他已经做过成千上万次。
直到西弗勒斯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汤姆猛地收回手,像被烫到一样。
他抬头,撞进西弗勒斯睁开的眼睛里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,没有生气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他看不懂的情绪。
像包容,像叹息,像一点淡淡的心疼。
汤姆的耳朵瞬间红了。
他想站起来,想走开,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他的膝盖蹲麻了,一动就疼。他只能蹲在那里,仰着头,看着西弗勒斯,像个被抓包的小偷。
西弗勒斯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手
动作还有点虚,轻轻放在汤姆的头顶上。
揉了揉。
黑色的头发,很软。
汤姆的身体瞬间僵住。
头顶的温度很轻。
顺着头皮传下来,一直传到心口。
他忽然就鼻酸了。
“汤姆。”西弗勒斯开口,声音很低,带着点刚睡醒的哑。
“嗯。”
“你就准备一直把我关在这里?”
汤姆抿紧了嘴唇。
他不知道。他没想过以后。他只想着把人留住,没想过留多久,没想过结局是什么。
他像个捂住眼睛的孩子,以为看不见,问题就不存在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老老实实地说,声音很轻,“我不想让你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西弗勒斯看着汤姆说。
汤姆猛地抬头。
“至少在你想通之前,我不走。”西弗勒斯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但是汤姆,别下药了。也别锁门了。”
“我要是想走,你锁不住。”
“我留下,是因为我愿意。不是因为你困得住我。”
你为什么不反抗?汤姆的声音在发抖。
西弗勒斯看着他。
因为我知道。他轻声安抚说,我要是走了,你会把整座城堡拆了。
汤姆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你会把我抓回来。西弗勒斯继续说,你会用更极端的方法。你会把自己逼疯,也会把我逼疯。
我不反抗,是因为我想让你安心。
我想让你知道——我在这里啊。
炉火在安静里噼啪响了一声。
石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汤姆看着西弗勒斯的眼睛。他在那里面看见了认真,看见了……温柔。
没有欺骗。没有敷衍。
他说他愿意留下。
汤姆的喉咙忽然堵得慌。
他别过脸,用力眨了眨眼,把涌上来的热意憋回去。
他长这么大,从来没哭过。孤儿院被欺负的时候没哭,被领养的人送回去的时候没哭,那天在魔药办公室吵翻的时候,也没哭。
可现在,心口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站起身,走到壁炉边,背对着西弗勒斯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明天……就不熬药了。”
西弗勒斯看着他紧绷的背影,没说话。
夜里,风很大。拍打着石屋的高窗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西弗勒斯躺在里面的小床上,盖着汤姆抱来的厚毛毯。药效退了大半,魔力慢慢回到身体里,暖暖的。
他没睡。
他听见汤姆轻手轻脚地从外间的地铺上起来,走到他床边。
地板很凉,汤姆光着脚,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他在床边站了很久,久到西弗勒斯都以为他会就这么站一整夜。
然后,床沿微微一沉。
汤姆坐了下来。
他没说话。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睡着的西弗勒斯。
圣诞假期最后一天的晚上,雪下得很大。
风刮得塔楼呼呼响,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。
汤姆留下来没走。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翻着一本旧书。
西弗勒斯靠在床头,看着火光在他脸上跳。
“汤姆。”西弗勒斯忽然开口。
汤姆抬起头。
“你会恨我吗?”西弗勒斯问。
汤姆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声有点苦。
“我恨你什么?”他说,“恨你不反抗?恨你让我把你关在这里?”
他放下书,走到床边。他俯下身,离西弗勒斯很近。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草药味,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。
汤姆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西弗勒斯的脸颊。很轻,像是怕碰碎了一样。
“该问的是我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。
“你会恨我吗?恨我把你关在这里,恨我给你下药。”
“我知道我不对。”他继续说,声音很低,嘶哑,
“我知道我自私,我卑劣。我像个疯子。”
“可我没办法。我一想到你要走,一想到你心里有别人,我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西弗勒斯看着他。
火光在他黑眸里跳。他眼底有偏执,有占有欲,有不安,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像一只做错事的大猫,明明张着爪子,却又怕惹人生气。
他想起九岁的汤姆,在孤儿院的栅栏外面,安安静静地站着,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他想起十岁的生日,那个孩子对着蜡烛许愿,不肯说愿望是什么。他想起十六岁的汤姆,在魔药办公室里,被他一句里德尔刺伤,摔门而去。
这是一个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的孩子。
西弗勒斯慢慢抬起手。
药力还没完全退,他的手有点软。他抚上汤姆的脸颊,指尖蹭过他的颧骨。
“我永远不会恨你。”他说。
汤姆的身体猛地一震。呼吸骤然停住。
他看着西弗勒斯的眼睛,看着里面的温柔,看着里面没有一丝恨意。
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他俯下身,把脸埋在西弗勒斯的颈窝。呼吸有点急,还有点抖。
“别走。”他闷闷地说,声音埋在布料里,“西弗勒斯,别走。”
他的汤姆在祈求啊...
西弗勒斯的手放在他的背上,轻轻拍了拍。
“我不走。”西弗勒斯安抚说。
西弗勒斯拍了拍他的背。
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汤姆埋在他肩膀上,闷着声音,闷闷地说:“你要是敢走,我还是会把你抓回来。”
“...嗯”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塔楼里很暖,壁炉的火噼啪响着。
两个人依偎着,像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恋人。
西弗勒斯摸了摸汤姆的头发,在心里轻轻地说:
快想起来吧。
快想起来,你是谁,我是谁。
然后我们再算总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