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鳞妄灵被尽数清剿的夜,北海重归静谧,唯有月光漫过沙滩,落在沈砚怀中熟睡的阿念脸上,孩童呼吸匀净,全然不知方才的凶险,周身萦绕的人间之心暖意,顺着相握的手,源源不断淌入沈砚四肢百骸。
沈砚轻手轻脚将阿念放回屋内木床,掖好被角,又转身走出茅屋,再次来到海边潮头。方才一战,看似轻松荡平邪祟,可他心底的紧迫感,反倒比面对枯仙时更甚。
无妄之墟的攻势,从单打独斗的枯仙,变成了群体性的妄灵潮,手段愈发阴狠,显然是谢长庚在暗中调度,一步步试探望潮村的防御,也试探他的底线。
方才槐音护村阵运转时,全村百姓自发汇聚的愿力,远比平日里更为醇厚凝练,那是历经生死后,对家园的眷恋、对他的信任,彻底拧成了一股绳。这般纯粹的乡愿,正是渡者突破境界的绝佳养分。
沈砚盘膝坐定,掌心青铜羁绊镜平放膝头,双目闭合,渡者心法运转到极致。前世剑仙的道基与今生渡者的心法彻底交融,不再是单纯的借鉴,而是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的共生。
他先是引动体内残存的愿力,顺着经脉缓缓流转,再以意念为引,勾连起遍布村落的槐音阵纹,将方才村民们涌出、尚未散尽的乡野愿力,一点点牵引而来。
淡金色的愿力如同漫天流萤,从村内各个角落飘来,穿过古槐枝叶,掠过青石堤坝,尽数涌入羁绊镜中,再顺着镜面,汇入沈砚体内。
这些愿力里,有老渔夫沈万山盼着子孙平安的祈愿,有青年渔夫想守护妻儿的执念,有妇人盼着村落安稳的心愿,万千细碎的念想,交织成一股厚重无比的力量,冲刷着他的经脉,淬炼着他的神魂。
渡人阶,守的是一人之诺,护的是身边至亲;而渡乡阶,需承一乡之愿,守一方水土,心境与力量,都要配得上全乡百姓的托付。
沈砚的心神,渐渐与整个望潮村相融。他能感受到古槐扎根土地的坚韧,能感受到海浪拍打礁石的执着,能感受到屋内阿念的安稳呼吸,能感受到村民们熟睡中依旧带着安心的气息。
这便是乡缘羁绊,是渡者踏入渡乡阶的核心。
“愿力为粮,羁绊为根,借法人间,守心证道……”
他低声呢喃,前世孤身求道的孤寂,今生身负众望的厚重,在心底彻底交融。过往对师父堕仙的遗憾,对未能守护之人的愧疚,尽数化作守护当下的坚定。
刹那间,体内经脉轰然扩张,原本凝练的愿力瞬间沸腾,周身金光暴涨,却不似以往那般张扬,而是内敛成一圈温润的光晕,将他周身笼罩。
羁绊镜剧烈震颤,镜面之上,原本的海浪、古槐纹路骤然延展,化作一幅完整的望潮村全景图,村落、沙滩、槐木、渔船,一一清晰浮现,镜背悄然浮现出一枚小巧的槐叶印记,微光流转。
【渡人阶上品 → 渡乡阶初期】
境界突破的瞬间,沈砚只觉神魂一轻,周身视野瞬间开阔数倍。他能清晰感知到方圆十里内的风吹草动,能听见北海深处暗流的涌动,能察觉到村内每一个村民的生机起伏,槐音护村阵与他的联系,更是变得血肉相连,心念一动,便可催动全部阵力。
更让他惊喜的是,羁绊镜竟随之解锁了全新能力——镜映本心·妄影显形。
此能力可勘破无妄之墟邪祟的隐匿之术,直视其本源,更能将村民的愿力凝聚成实体护盾,分发给众人,不再是单纯的大范围护村,可做到精准守护。
沈砚睁眼,眸中金光内敛,只剩一片温润澄澈,周身气息沉稳厚重,全然没有突破后的浮躁,已然有了一乡守护者的气度。他抬手轻挥,羁绊镜化作一道微光,融入眉心,与神魂彻底相连,无需再托在掌心,便可随心催动。
“突破了。”
他轻声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踏入渡乡阶,槐音阵威力倍增,再有寻常枯仙、妄灵来袭,他无需再耗费大半愿力应对,足以轻松护下全村。
可这份欣喜并未持续太久,眉心处的羁绊镜忽然微微发烫,一道微弱的黑色气息,从镜中缓缓浮现,那是方才清剿黑鳞妄灵时,沾染的一丝属于无妄之墟的本源邪气,竟被突破后的镜力强行剥离,悬浮在半空。
沈砚指尖轻触那缕黑气,前世的记忆骤然翻涌,夹杂着一丝陌生的讯息,涌入脑海。
那是谢长庚麾下邪修的印记,名为墟牙令,是无妄之墟中层枯仙的信物,持有此令者,实力远超普通枯仙,已能操控小规模黑潮,甚至能调动百只以上的黑鳞妄灵。
方才的黑鳞妄灵,正是由一尊持有墟牙令的枯骨使者操控,那枯骨使者并未亲自现身,只是在千里之外催动邪法,试探虚实,待妄灵被清剿,便立刻隐匿了踪迹。
“枯骨使者……”
沈砚眉头紧锁,指尖黑气缓缓消散。谢长庚的手段,远比他预想的更谨慎,先是低阶枯仙,再是妄灵潮,如今又派出枯骨使者,一步一步收紧包围圈,显然是想等他彻底放松警惕,再给予致命一击。
他能预料到,下一次来袭的,绝不会再是小打小闹的试探,必然是枯骨使者亲至,带着更恐怖的黑潮与邪祟,届时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
“哥哥?”
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阿念不知何时醒了,穿着单薄的布衣,揉着眼睛站在不远处,小脸上满是困意,却还是一步步走到他身边,拉住他的衣角,“你怎么还没睡呀,是不是又在担心坏人?”
沈砚心头一软,俯身将孩童抱起,脱下外袍裹住他,温声道:“哥哥没事,就是修炼了一会儿,吵醒阿念了?”
“没有,”阿念摇摇头,把小脸埋在他颈窝,小声说,“阿念梦到好多光,还有大树,哥哥变得好厉害,把坏人都打跑了。”
孩童的童言无忌,却恰好说中了方才的突破。沈砚抱着他,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,眼神愈发坚定。
不管来的是枯骨使者,还是谢长庚麾下更强的存在,他都不会退。
前世他孑然一身,输得起;今生他身负一乡百姓的性命,抱着人间之心的希望,半步都不能退。
踏入渡乡阶,只是开始。他要趁着枯骨使者尚未到来,尽快稳固境界,将槐音护村阵再升级,把人间养气诀的精髓传给更多村民,让望潮村真正变成铜墙铁壁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沈砚便召集了全村村民,站在古槐之下。
村民们看着沈砚,只觉得今日的少年,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威严,周身气息温润却厚重,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。
沈砚环视众人,声音清亮,传遍全场:“昨日深夜,黑鳞妄灵来袭,我们靠阵法、靠同心,守住了村子。但我要告诉大家,这只是开始,无妄之墟的邪祟,还会再来,而且会更强。”
众人神色一凛,却没有丝毫惧色,经过两次守护之战,他们早已不再是胆小怕事的凡人,心中满是同仇敌忾的勇气。
“但大家也无需惧怕,”沈砚话锋一转,周身微光一闪,渡乡阶的气息缓缓散开,“昨夜,我已突破至渡乡阶,槐音护村阵可再升级,羁绊镜也有了更强的护村之能。从今日起,我会重新优化养气诀,教大家引愿力护身,再教大家简单的御敌之法,邪祟再来,我们不仅能守,更能同心御敌!”
“渡乡阶!”
“小砚成了乡级渡者了!”
村民们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。老沈万山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,对着沈砚连连作揖,全村百姓脸上,都洋溢着真切的希望。
沈砚抬手压下欢呼声,目光坚定:“望潮村是我们的家,我沈砚在此立誓,只要我在一日,便绝不会让邪祟伤我乡亲,毁我家园!”
“我们信小砚!”
“守护望潮村!”
呐喊声震彻海岸,与北海潮音交织在一起,化作最坚韧的誓言。
阳光渐渐升起,洒在古槐之上,槐花飘落,落在每个人肩头,沈砚抱着阿念,站在人群前方,周身愿力流转,与整个村落融为一体。
他知道,枯骨使者的阴影,正在北海深处悄然凝聚,更大的危机即将来临。
但他不再有丝毫畏惧。
渡乡之境,乡愿加身,镜启新能,羁绊在心。
他已经做好了准备,迎接无妄之墟的下一轮狂风骤雨,更做好了准备,一步步朝着谢长庚,踏出复仇与守护的脚步。
而此刻,北海千里之外的死寂海域,枯骨大殿之中。
一具身披残破骨甲、周身缠绕黑潮的枯骨使者,单膝跪在黑玉殿前,手中攥着一枚漆黑的牙形令牌,声音沙哑地对着殿内躬身道:“大人,属下派出的黑鳞妄灵,尽数被灭,那沈砚,已突破至渡乡阶……”
大殿深处,那道漆黑仙袍的身影,缓缓抬手,指尖黑气缠绕,声音淡漠却带着无尽威压:“无妨,渡乡阶,正好够资格,做本座的饵。”
“传令下去,三日后,你亲率十队黑鳞妄灵,引黑潮漫岸,本座要亲眼看看,我这好徒儿,到底有多少本事。”
“遵命!”
枯骨使者领命,周身黑潮翻涌,瞬间消失在大殿之中。
死寂的大殿内,黑暗再次笼罩,唯有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,缓缓消散。
三日期限,悄然定下。
望潮村的平静,即将被更大的黑潮彻底打破,而沈砚与谢长庚的第一次正面博弈,也即将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