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民的效率远超预想。
不过半日,全村青壮便扛着青石、抱着竹料、推着木车齐聚岸边,老人们则在家中熬制糯米浆——沈砚特意叮嘱,以糯米浆混着细沙填石缝,坚硬度远超寻常土石,再经愿力浸染,可挡邪祟冲撞。
阿念也不肯闲着,小短腿跑前跑后,给搬石头的村民递水擦汗,孩童身上的人间之心散着微不可查的暖光,所过之处,村民们只觉浑身轻快,疲惫顿消。
沈砚立在村口古槐之下,掌心托着青铜羁绊镜,闭目凝神。
渡者心法全速运转,周身暖金色愿力如细丝般缠绕上粗壮的槐树干,从树根到枝桠,从树皮到叶脉,一点点渗透。
这株望潮古槐已活过三百余年,见证村落兴衰,吸纳海风地气,本就自带一丝灵韵,昨夜又受愿力浇灌,早已不是凡木。
以槐为阵眼,以镜为阵核,以全村土地为阵基,以人间愿力为阵力——正是沈砚推演而出的槐音护村阵。
此阵不擅攻杀,却极致守御,能引潮音为警,聚槐叶为盾,凡无妄之墟邪祟靠近,便会被愿力灼烧、被音浪震退,即便是渡乡阶的枯仙,一时半刻也难以攻破。
“诸位乡亲,退后十步。”
沈砚忽然睁眼,声线平稳有力。
村民们立刻停下手中活计,齐齐后退,目光紧紧落在少年身上。
只见沈砚纵身一跃,落在古槐最粗壮的横枝之上,居高临下,左手高举羁绊镜,右手并指凌空勾画。
金色愿力自指尖流淌,化作一道道玄奥古朴的纹路,贴着地面蔓延,绕着整个望潮村缓缓勾勒,与青石堤坝、海边礁石、村内屋舍一一呼应。
“以槐为眼,听潮听音!”
“以镜为心,聚愿成盾!”
“以村为界,守土封邪!”
三声阵诀喝出,羁绊镜金光冲天,与古槐树冠的白光轰然相撞,融为一体。
刹那间,漫天雪白槐花疯狂飘落,如同一场温暖的花雨,落在青石堤坝上,便嵌石成纹;落在村民身上,便沁入肌理;落在村落四野,便凝线成圈。
地面上,金色阵纹亮起,一环扣一环,从海岸蔓延至村口,将整座望潮村严严实实护在中央。
空气中响起细碎的潮音轻鸣,像是有无数道海浪在阵中流淌,清越安宁。
槐音护村阵,成!
阵光一闪而逝,看似与寻常村落无异,可沈砚心中清楚,此刻的望潮村,已被一层看不见的愿力屏障包裹,固若金汤。
村民们怔怔望着周身飘落的槐花,只觉心神安稳,仿佛再恐怖的黑潮,也无法靠近半步。
“成了!”沈万山老泪纵横,对着古槐方向深深躬身,“多谢小砚!多谢仙法护村!”
“多谢小砚!”
全村人齐齐躬身,声音响彻海岸。
沈砚从树上跃下,气息微喘——布阵耗去他不少愿力,却让他对渡者之道的理解,又深了一层。
他扶起众人,温声道:“阵法已成,可保一时无虞,但我们不能松懈。从今日起,每日清晨,凡青壮皆来古槐下,我传你们基础吐纳之法。”
众人轰然应下,眼中再无恐惧,只剩希望与干劲。
接下来三日,望潮村步入了前所未有的秩序之中。
白日,村民修堤筑岸、捕鱼劳作;清晨与黄昏,便齐聚古槐下,跟着沈砚修习吐纳。
沈砚传的并非什么高深功法,只是渡者体系最基础的人间养气诀,无需资质,无需根骨,只需心怀对家园的眷恋,便能引一丝微薄愿力入体,强身健体、凝神静气,遇邪祟时也能保持清醒,不至于慌乱待死。
阿念则每日黏在沈砚身边,他无需刻意修炼,人间之心便会自动吸纳天地间的纯净愿力,缓缓温养,那股澄澈之力,也在不断反哺沈砚,让他的境界以惊人的速度稳固攀升。
沈砚自身更是日夜不辍。
他盘膝坐于潮头,以古槐灵韵为引,以北海潮音为炼,以前世剑仙道基融合今世渡者心法,将愿力一遍遍提纯、压缩。
羁绊镜在他掌心日夜流转微光,镜中纹路愈发清晰,不仅能守御、能借法,更生出了一丝预警之能。
这日深夜,月光洒遍海面。
沈砚依旧坐在沙滩上修炼,忽然,掌心羁绊镜微微一震,镜面泛起一丝极淡的黑气。
同时,槐音护村阵传来细微的嗡鸣,古槐枝叶无风自动,潮音变得急促,像是在示警。
“来了。”
沈砚睁眼,眸中锐光一闪。
不是枯仙。
比枯仙弱,却数量更多——是妄潮先锋,黑鳞妄灵。
他起身望向北海深处,夜色之下,一道细密的黑色暗流正贴着海面,悄无声息地朝着望潮村逼近,暗流之中,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黑鳞虫影攒动,散发着阴冷的腐气。
这些是无妄之墟最底层的邪物,单体极弱,却胜在数量无穷,啃噬万物,污染地气,一旦涌入村落,片刻便能将屋舍、良田、人畜啃成枯骨。
昨夜那枯仙,不过是先锋探路,这些黑鳞妄灵,才是无妄之墟送来的第一波真正攻势。
沈砚不惊反喜。
他正需要一场实战,检验槐音护村阵的威力,也检验自己渡人阶上品的实力。
他没有惊动村民,只是单手一按,催动阵基。
“槐音阵,启!”
嗡——
整座望潮村瞬间被淡金色的光罩笼罩,光罩之上,槐花纹路与潮音纹路交织流转。
下一秒,黑鳞妄灵轰然撞在光罩之上。
“滋滋滋——”
刺耳的腐蚀声响起,无数黑鳞触碰到愿力光罩,立刻如同烈火焚身般蜷缩、消融,发出密密麻麻的凄厉尖啸。
光罩微微晃动,却纹丝不动。
村民们被声响惊醒,推门而出,看到夜空下那层温暖的金光屏障,以及屏障外疯狂涌动的黑色邪物,非但不慌,反而个个握紧了拳头。
“有小砚的阵法在,我们不怕!”
“对!守住村子!”
一缕缕愿力再次从村民心中涌出,汇入阵法之中,光罩愈发厚重稳固。
沈砚立于光罩中央,掌心羁绊镜缓缓抬起。
他不需要亲自出手,只需坐镇阵眼,借全村愿力,借古槐潮音,便足以荡平这波邪祟。
“借阵力,净邪祟!”
镜面金光射出,化作一道横扫海面的光带,所过之处,黑鳞妄灵成片消融,黑色暗流被硬生生冲散,海水重新恢复清澈。
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来袭的黑鳞妄灵便被清扫一空,连一丝余孽都未曾留下。
光罩缓缓收敛,古槐重归安静,海面再次恢复月光下的平静。
村民们爆发出比击败枯仙时更热烈的欢呼。
他们真切地感受到,自己不再是任邪祟宰割的凡人,他们有守护自己的力量,有守护村子的少年。
沈砚收了羁绊镜,面色平静,心中却已明了。
无妄之墟的攻势,只会一次比一次猛烈。
黑鳞妄灵只是开始,接下来,必然会出现更强的枯仙、更恐怖的墟中邪物,甚至……谢长庚亲自派人前来。
他低头看向不知何时跑到身边的阿念,孩童揉着睡眼,懵懂地抓住他的手:“哥哥,妖怪又被赶走了吗?”
“嗯,赶走了。”沈砚柔声应道,将阿念抱起。
可他的目光,却望向了北海更深处的黑暗。
谢长庚的目光,定然早已落在了望潮村。
他必须更快变强。
突破渡人阶,踏入渡乡阶——唯有成为一乡之主渡者,才能真正掌控一地愿力,才能布下更强的法阵,才能有资格,直面那位前世的师父。
沈砚抱着阿念,缓步走回村落,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海风再起,潮音轻唱。
他的道,在一次次守御与突破中,愈发清晰。
而黑暗之中,一双冰冷的眼,正隔着千里海域,静静注视着这座顽强的小渔村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