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钢没动。
铁夹着一根烤肠,油滴在炭上,嗞了一声。
李秀芬。
赵强的老婆。在卫生院家属院住了十几年的女人。
陈钢见过她不下五十次——食堂打饭、院门口等人、卫生院年会上坐在后排织毛衣。
方国栋说换了人。
换的是她。
两种可能。
第一,李秀芬是方国栋那边的人,一直暗中配合,没暴露过。
第二,她是临时被拉来的——吴姐出了问题,方国栋不得不换人。
不管哪种,现在不是问的时候。
两根。
陈钢把烤肠夹进纸袋,放在摊板上。
李秀芬低着头,手从雨衣口袋里抽出来拿纸袋。手指在发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紧张。指甲剪得很短,中指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结了薄痂。
她接过纸袋的时候,另一只手在摊板上放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对折的纸。
压在那张十块钱下面。
陈钢没立刻去拿。
转身翻了两根烤肠,余光扫了一眼巷口。
银色面包车不在了。灰色冲锋衣也没再出现。
但这不代表没人看着。
找你四块。
他从围裙兜里摸出零钱,和那张纸一起收进手心。
动作自然。像找零一样。
李秀芬没走。
站在棚子边上,烤肠纸袋捏在手里,没吃。低着头,帽檐压着脸。
陈钢能看到她下巴在动——嘴唇在抿,有话要说但不敢开口。
他没催她。
十秒。
吴姐住院了。
声音很轻,几乎被雨声盖过。
陈钢翻烤肠的手没停。
昨天下午。李秀芬的声音压得更低,急性胃出血,120送的县医院。
胃出血。
吴姐——方国栋那边的联络人。突然胃出血住院。
昨天下午的事,方国栋凌晨才打电话说换人。中间隔了将近十个小时。
真的出血?
李秀芬停了一下。
人是真进了IcU。但……吴姐胃一直不好,这个月突然恶化……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。
不是巧合。
陈钢几乎可以确定。
有人知道吴姐是方国栋的线人。胃出血——她本来胃就不好,有人刻意在病根上做文章,想让她短时间内住进医院并不难。
但现在没法验证。
纸上写的什么?
方哥让我带的。我没看。
陈钢信。
她的紧张不像是演的——如果看过内容,恐惧会更具体,而不是这种泛化的手抖。
你怎么搭上方国栋的?
李秀芬终于抬了一下头。
雨衣帽檐下面,一张瘦削的脸,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。没睡好,或者哭过。
赵强打我。
三个字。说得很平。
陈钢没接话。
三年了。她把烤肠纸袋攥紧了一点,每次喝完酒。方哥知道,他让我……如果看到什么东西,就记着。
所以是长线。方国栋提前埋的。
你今天来这里,赵强知道吗?
他出差了。昨天跟刘院长一起去市里开会。今天下午才回来。
陈钢点了一下头。
这就是方国栋选今天上午的原因。
东西送到了,你走。
他没抬头看她。
回去之后什么都别做,别打电话,别跟任何人说。如果赵强问你今天去哪了——
买菜。李秀芬接得很快,菜市场。
她转身走了。
步子比来的时候快。黄色雨衣在雨幕里晃了两下,绕过豆腐摊,消失在菜市场深处。
陈钢等了整五分钟。
巷口没有人跟上去。没有新的车出现。
老周在收豆腐筐,准备走了。
雨还在下。
他把手心里的纸展开。
一张收据大小的纸,六行字,手写的,不是方国栋的笔迹——可能是口述,别人代写。
供应商:裕康医药
合同编号:YK-2023-047
品目:复方氨酚烷胺胶囊等12品
实际到货批号与合同批号不符
差异记录在院办电脑d盘2023采购文件夹
密码六个8
陈钢把这六行字看了三遍。
纸叠好,塞进袜子里,和U盘靠在一起。
裕康医药。
这个名字他在卫生院的时候见过——药房侧门经常停着裕康的送货面包车。
合同批号和实际批号不符。
纸面上采购的是合规药,实际到货的是别的东西。
这就是证据链上缺的那一环。
U盘里有财务流水,这张纸条指向实物差异。两个东西合在一起——就能证明卫生院在采购环节做了手脚。
问题是——院办的电脑。
他已经不在卫生院了。
编制被顶替,连大门都进不去。要拿到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,得有人从里面带出来。
方国栋为什么不直接拿?
陈钢把炉子盖上,火压小了。
想了想,明白了。
方国栋的身份太敏感。他是省级质控组的人,一旦亲自动手从院办电脑里拷贝文件,程序上就有瑕疵——对方可以说是非法获取,证据效力打折。
但如果是一个被冤枉的前员工……
陈钢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沾着炭灰和油渍。
一个卖烤肠的。
他抬头看天——雨有变小的趋势,云层边缘透出一点灰白的亮。
手机响了。
不是方国栋。号码陌生,本地区号。
陈钢接了。
是陈钢吗?一个女人的声音,年轻的,有点喘,我是县医院急诊的护士,我姓周。今天早上120送来一个酮症酸中毒的男性患者,他爱人说是你打的120——
患者现在血酮降到1.8了,脱离危险期。他爱人想问你要个联系方式,说要当面感谢——
不用。人没事就行。
但是——
我只是个路人,帮忙打了个电话。
陈钢说完就要挂。
护士那边停了一下。
等一下。你是不是……陈钢?以前在镇卫生院的陈钢?
陈钢的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方。
你认识我?
我听说过你。我表姐在卫生院上班,她说过有个姓陈的医生特别厉害,后来被……
她没把话说完,语气变了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。
你现在真的在卖烤肠?
有事吗?
没有,我就是——那个患者确实恢复得很好,你昨晚判断得很准。我跟我们主任说了,他也觉得……
谢。没别的事我挂了。
挂了。
陈钢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县医院急诊的护士知道他了。
她的表姐在卫生院上班。
这意味着最迟明天,陈钢在镇上卖烤肠还顺手救了个酮症酸中毒这件事,就会传回卫生院那边的耳朵里。
刘德才的耳朵里。
陈钢站在雨里,看着炉子上慢慢变凉的烤肠。
系统面板闪了一行:
【酮症酸中毒患者确认脱离危险·干预评价上修为A-·医德值补发+2】
【当前医德值:16】
十六。
他没有任何高兴的表情。
因为那个护士的电话,比面包车还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