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四十七,陈钢到了摊位。
雨没停。细的。落在铁皮棚顶上沙响。
他把编织袋放下来,从里面翻出炉子和炭。
炭是昨天剩的,用塑料袋包着,没湿透,但也不算干。
生火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。
火起来的时候,菜市场后巷里只有三个摊——卖豆腐的老周,卖早点的胖嫂,还有他。
其余摊位空着。雨天没人来。
陈钢把烤肠码上去,开始翻。
手机在兜里硌着大腿。
方国栋说十点,黄色雨衣。
还有三个小时。
他的目光扫过巷口。没有人。
胖嫂那边有动静了,蒸笼掀开,热气散出来,白茫一片。一个穿雨靴的女人买了两个馒头走了。然后是一个骑电瓶车的男人,停在豆腐摊前面,买了一块老豆腐。
七点一刻。
陈钢翻了第三轮烤肠。
油滴下去,炭火嗞的一声。
一个人走过来了。
不是从巷口方向——是从菜市场里面出来的,绕过豆腐摊,直奔他这边。
五十多岁的女人。短头发,花布伞,穿一件深色的棉布褂子。
走路的时候左手始终按着右边肋下。
陈钢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手。
按着。不是捂着——是用力按着,手指发白那种按法。
烤肠多少钱一根?
三块。
女人站在棚子边上,伞收了,抖了两下水。她没立刻说要几根,而是皱着眉站了一会儿。
来两根。
陈钢夹了两根最熟的放进纸袋。
递过去的时候,女人抬手接——右手那侧的衣服被拉起了一瞬。
他看见了。
肋弓下缘,皮肤表面有一块淡黄色的隆起。不是脂肪,是浮肿。
位置在肝区。
女人接过烤肠,掏钱的时候动作慢了。
姐,疼多久了?
女人愣了一下:
你按着的那个位置。疼多久了?
她的手下意识松开,又立刻按回去。脸上表情变了,带着警惕。
你咋知道的?
看出来的。右肋下,按着走路,说明不是一天两天。肋间肌紧张,疼应该是钝痛,不是绞痛。吃饭有没有不舒服?油腻的东西吃了胀不胀?
女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像在判断他是卖烤肠的还是卖假药的。
……胀。一个多月了。吃完饭右边顶得慌,有时候半夜疼醒。
大便什么颜色?
你——女人明显被问得不自在了,但还是说了,有时候发白。
陶土色便。
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。
胆囊问题。多半是胆囊结石伴慢性胆囊炎。
右肋下钝痛,餐后加重,陶土色便说明有胆管不完全梗阻。
不是急症,但也不是小事。
你这个大概率是胆囊结石。他没绕弯子,去县医院做个b超就能确诊。不贵,一百来块钱的检查。别拖,拖久了结石卡在胆管里就不是痛的问题了。
女人嘴张了张,又合上。
你到底是干什么的?
卖烤肠的。
卖烤肠的懂这些?
陈钢没接话,转身去翻炉子上的另一排肠。
女人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,最后把烤肠咬了一口,含糊地说:我回去跟我闺女说一声……县医院挂哪个科?
普外或者肝胆外。
女人撑开伞,走了两步又回头,你这烤肠味道还行。
走了。
系统没有立刻跳字。
陈钢知道——这种情况不会即时结算。得等她真的去做了检查,确诊了,系统才会补发。
和之前穿解放鞋的老头一样。延迟任务。
但他不急。
急的是另一件事。
七点四十二分。
他抬头往巷口看了一眼。
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菜市场入口。
发动机没熄。
雨刷在动。
车里看不清人——前挡风玻璃上全是水,加上雨雾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坐在驾驶位。
陈钢低下头继续翻烤肠。
面包车从刚才那个女人来的时候就停在那了——不对,更早。他回忆了一下,大概七点半左右出现的。
十五分钟了。
没有人下车,也没有人上车。
也许是等人买菜。也许是躲雨。也许什么都不是。
但陈钢的后背开始有点紧。
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角度站,用余光盯着那辆车。
八点整,胖嫂收摊了。生意不好,她把没卖完的馒头装进保温箱,推着三轮走了。
走之前跟陈钢打了个招呼:小陈,下雨天别傻守了,没人。
巷子里只剩老周和他。
面包车还在。
八点十一分。
车门开了。
陈钢的手停在烤肠上。
下来一个男人。四十来岁,寸头,黑夹克,没打伞,小跑着冲进了菜市场里面。
几秒后消失在鱼摊方向。
买菜的。
陈钢松了口气——但只松了一半。
因为面包车的发动机还没熄。
驾驶位还有人。
刚才下来的是副驾。
他继续等。
八点二十,驾驶位的人也下来了。
比第一个矮,穿灰色冲锋衣,撑了一把黑伞。
没往菜市场里走——往巷子方向看了一眼。
陈钢和他的视线隔着三十米的雨幕。
看不清脸。
但那个人看了他的方向,停了大概两秒,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走了。
陈钢的手指慢松开铁夹。
也许是看摊位,也许是看路标,也许根本没看他。
但他记住了那件灰色冲锋衣。
九点。
巷子里终于来了几个人,买菜的老头老太,打着伞三两成群。有人在他摊前站了站,买了一根烤肠,也有人只是看了看就走了。
陈钢卖出去六根,收了十八块。
手机没响。方国栋没来新消息。
九点半。
他开始频繁看巷口。
十点的人,应该从哪个方向来?
方国栋没说。只说了黄色雨衣。
九点五十一。
雨大了一些。巷口的人少了。
陈钢把烤肠翻到最小火,省得烤糊。
炉子里的炭已经烧了大半,红芯开始变灰。
九点五十八。
一个人出现在巷口。
黄色雨衣。
陈钢的呼吸没变,但瞳孔缩了一下——不对,不是缩了,是聚焦了。
那人走得不快也不慢,黄色雨衣的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见脸。
身形不高,偏瘦。
走路的步态——
陈钢皱了一下眉。
那个步态他见过。
不是吴姐。但他见过这个走路方式。很熟悉。
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有一个微小的外旋,像是旧伤代偿。
黄雨衣走到他摊前,停下来。
没说话,没抬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放在摊板上。
两根。
声音低,刻意压过的。
但陈钢听出来了。
他手里的铁夹顿了一下。
这个声音——是赵强的老婆,李秀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