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明手里的水果刀慢慢停住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刚想板起脸再搬出那套“师徒有别”的说辞来堵她的嘴,院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白玉兰的冷香顺着半开的门飘了进来,香味很淡,带着点中药里常有的微苦,仿佛一块浸泡在冷水里的白绸子,试图把屋里热腾腾的果香给压下去。
“秦老师,还在忙着批改教案吗?”
门帘被一只洁白的素手挑开,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的女导师端着一只青花瓷盅走了进来。
来人是学院负责药理与礼仪课的导师流芸。
她今年二十五岁,生得一副鹅蛋脸,眉眼弯弯的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温婉的发髻,看着就像是一株生长在温室里的白玉兰。
流芸在天斗皇家学院任教三年,暗地里倾慕秦明的事,几乎算得上是教习圈子里公开的秘密。
平日里她总是掐着秦明休息的点来送些汤水,今天自然也不例外。
只是她刚迈进门槛,看清屋里的情形时,脸上的温柔笑意冷不丁地僵了一下。
向来把规矩刻在骨子里的秦明,这会儿没看教案,也没练魂力,居然正拿着把小刀,低眉顺眼地给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削苹果?
而那个小姑娘连坐都没个坐相,整个人差不多要趴到秦明的书案上去了。
流芸眼底掠过一丝不悦,不过她到底年长几岁,面上很快就重新挂起了知性的笑容。
“原来有学生在啊,我还当秦老师一个人在屋里钻研战术呢。”
流芸袅袅婷婷地走到书案旁,很自然地把那只青花瓷盅放在了秦明手边,位置恰好隔开了千芊瑾伸过来的手。
“这两天看你带皇斗战队辛苦,我特意用三年份的雪参炖了乌鸡汤,趁热喝一碗补补元气吧。”
语气熟稔得像是这个屋里的女主人,还帮秦明把桌角几页散乱的纸张拢了拢。
秦明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,往后退了半步,礼貌地颔首:“多谢流芸老师,其实不必这么麻烦,我身体还撑得住。”
千芊瑾原本还托着腮帮子等苹果吃呢。
冷不丁半路杀出来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不仅把她和秦明隔开了,还端着一碗闻着就苦哈哈的破汤在这儿献殷勤。
小公主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收了回去,拿那双粉色的眼睛,上上下下地把流芸打量了一遍。
流芸被她看得有些发毛,随即又觉得好笑。
不过是个家里有钱被宠坏了的黄毛丫头罢了。
她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桌上的千芊瑾,嘴角弯起长辈看晚辈的宽容弧度。
“这位就是新来的千芊瑾同学吧?果然像传闻中一样活泼可爱。”
流芸伸出手,似乎是想替秦明把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接过来,语气轻柔:
“不过千同学,秦老师平日里不仅要带皇斗战队,还要处理教委会的诸多杂务,实在是分身乏术。”
“你哪怕在家里被长辈惯着,到了学院也该懂事一些,拿削果子这种小事缠着老师,未免太耽误秦老师的正事了。”
“小姑娘家家的,还是不要太过娇纵,传出去说你连自己的起居都要劳烦男老师,于你的名声也有损呢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替秦明解了围,又站在道德高地上敲打了不知轻重的女学生,换作脸皮薄的小姑娘,这会儿早就羞得满脸通红地跑出去了。
秦明眉头微蹙,刚想开口解释是自己留千芊瑾在这儿的,却听见书案对面传来“啪嗒”一声脆响。
千芊瑾把手里捏着的半截苹果皮直接扔回了银盘子里。
她在武魂城跟比比东斗智斗勇,在供奉殿把一群封号斗罗耍得团团转,还能听不出这女人话里那股子酸溜溜的“师母”味儿?
还耽误正事?还名声有损?
本公主长这么大,字典里就从来没有“懂事”这两个字!
千芊瑾坐直身子,当场翻了一个大白眼。
“我让秦明哥哥给我削果子,关你什么事呀?”
少女的声音清脆响亮,半点拐弯抹角都没有,直接把流芸那层温婉知性的遮羞布给撕了个稀巴烂。
“你是他的谁呀?一进来就拿碗臭烘烘的参汤往桌上摆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屋里请来的厨娘呢!”
千芊瑾拿起桌上的灼锦扇,“啪”地一下展开,嫌弃地在鼻子前头扇了扇风:
“再说了,秦明哥哥自己都没喊累,你在这儿替他心疼个什么劲儿?我看不是我娇纵,是你太爱多管闲事了吧!”
流芸脸上的笑容当场就挂不住了。
她在学院里一向以温柔大方着称,无论是同事还是学生,见了她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?
猛地被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指着鼻子骂成“多管闲事的厨娘”,流芸气得脸皮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你……你这学生怎么如此没有教养!”
流芸温和的嗓音尖利了几分,转头看向秦明,眼圈微微泛红,显然是想让秦明替自己主持公道:“秦老师,我是好心替你分忧,你看她说的这是什么话!”
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的秦明,这会儿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。
按理说,学生当面顶撞老师,他身为主教习确实该严厉斥责千芊瑾两句。
可他一转头,就对上了千芊瑾那双瞪得溜圆的粉色眼睛。
小姑娘下巴扬得老高,右眼下方的帝王花印记亮得像一团小火苗,浑身上下都写满了“你要是敢向着这个臭女人说话,我现在就把你屋顶给掀了”的嚣张气焰。
秦明嘴唇动了动,到了嘴边的训斥拐了个弯。
“流芸老师,千同学年纪还小,说话向来直白惯了,没有什么坏心眼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他一边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场面话,一边飞快地把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塞进千芊瑾手里,像是拿肉骨头堵小狗的嘴:
“苹果削好了,你今天院规也抄得差不多了,先回别院休息吧,我跟流芸老师谈点教务上的事。”
千芊瑾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坑坑洼洼的丑苹果,又看了看秦明那副想和稀泥的窝囊样,心头那股火气腾地一下蹿得更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