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,让秦明看清了千芊瑾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。
他是她的老师。
她只是不懂事。
差点烧穿胸膛的火焰,被他自己按灭在了喉咙口,留下一片火辣辣的刺痛。
秦明猛地偏过头去,避开了那双能把人魂魄都吸进去的眼睛。
他用小臂外侧克制地抵住书架边缘,借力从千芊瑾和书架的缝隙间强行撤开了两步。
空气重新流通进来,带着傍晚微凉的寒意。
“千芊瑾同学。”
秦明背对着她站在书案旁,名字叫得一板一眼。
他的后背绷得很直,声音还是泄了底:
“当年在武魂城,你赠花于我,秦某铭记于心,自然不敢损毁信物。”
他连转过身来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:
“但如今在天斗皇家学院,我是你的授业老师,你是我的学生。师徒有别,刚才那种玩笑话,以后不要再说了……还请自重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几乎是带着几分仓皇的意味,秦明绕过满地散落的宣纸,一把掀开门帘,逃也似的大步走出了研修室。
夜风灌进来,千芊瑾还维持着举盒子的姿势站在书架边。
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片被养得油光水滑的花瓣,粉色的眼睛越发亮了起来。
“恩情?还请自重?”
小公主把水晶盒往怀里一揣,伸手摸了摸自己笑得有些发酸的脸颊,对着空气得意地哼了一声:
“跑得比兔子还快,连耳朵根都红透了,骗鬼呢!”
院门外,秦明的脚步声匆匆远去,在石阶上踩碎了一地枯叶。
跪坐在石墩旁的敛玉缓缓抬起头,看着那道略显狼狈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拐角,又转过头,望向屋里那个鹅黄色剪影。
沉闷的夜色一点点盖住了他半边苍白的脸。
敛玉低下头,把刚刚写好的一行字从玉板上重重抹去,指甲在玉石表面刮出刺耳的细响。
*
天斗皇家学院教委会大殿。
梦神机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三封刚递上来的联名投诉信,一口气叹了又叹。
信上字迹潦草,大概是写信的礼仪课教习气得手抖,墨点子溅得像一张麻子脸。
无非是告那位新来的千大小姐,嫌礼仪课教室采光不好,把南墙给拆了个大窟窿。
其实拆墙倒也罢了。
偏偏她拆完还嫌砖灰呛嗓子,硬逼着三个四十多岁的老教习排排站,用魂力给她扇了半个时辰的风。
“智林,白宝山,你们怎么看?”
梦神机把信纸往桌上一拍,试图从两位老伙计脸上找出一点同仇敌忾的威严来。
智林吹了吹茶沫子,识趣地提醒:“太子殿下昨天刚派人送来十箱南海珍珠,指名道姓说是给那位小姐拿去弹着玩儿的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透着看破红尘的慈祥:“你要是觉得自己脑门比珍珠硬,大可以去管管。”
白宝山更干脆,直接摸出一副耳塞往耳朵里一堵,开始闭目养神。
梦神机一口气堵在嗓子眼,上不去也下不来,长长的叹息一声,把投诉信塞进了炭盆里。
火苗蹿起来,舔舐着纸角,倒把老头子脸上的褶子映得暖融融的。
拟态训练场那边其实也没消停到哪儿去。
御风今天穿得严严实实,领口恨不得系到下巴颏上,活像只被拔了毛又强行塞进布袋里的风铃鸟。
他蹲在树杈上,往下头扔了颗松果,砸在石磨厚重的龟甲上。
“哎,你们听说了吗?昨晚秦老师把咱们那位小祖宗留堂,据说连院规都没抄完一页,秦老师自己倒先从屋里跑出来了。”
奥斯罗靠在石柱边磨指甲,闻言掀起眼皮嗤笑了一声。
他看得分明,那位千大小姐可不是来受罚的,是去给秦老师上规矩的。
玉天恒站在场中没吭声,抬手按了按胸口。
昨天被那股粉金色气浪震过的地方还有点发闷,倒不是伤得有多重,纯粹是少年人那点世家骄傲被按在地上摩擦了一回,这会儿还没缓过神来。
独孤雁在旁边拿小梳子整理头发,听见御风碎嘴,斜睨了他一眼:“少打听小瑾的事,待会儿训练谁要是再敢露胳膊,不用小瑾动手,我先教他做人。”
御风缩了缩脖子,立刻把袖口又往下拽了半寸。
日头爬上树梢的时候,导师研修室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午后的阳光黏糊糊地淌进屋里,秦明坐在书案后头,手里握着一把银质小水果刀,动作非常僵硬。
在他对面,千芊瑾两手托着腮帮子,天蓝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,铺了满桌。
昨天晚上那个被翻出来的暗格早就重新锁好了。
不过锁好也没什么用。
毕竟秘密这种东西,一旦被人揪住了小辫子,剩下的那点师长威严就像太阳底下的雪人,化成水也是迟早的事。
“秦明哥哥,你削得太厚啦。”
千芊瑾伸出一根指头,戳了戳盘子里那只红彤彤的苹果。
“果皮连着果肉一起削掉了,最甜的那一层都在皮底下呢,你到底会不会削果子呀?”
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粉色的纱裙,领口缀着一圈软乎乎的白绒毛,小脸明艳娇气。
因为刚吃过午饭有点犯困,她说话时尾音拖得老长,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鼻音,听起来倒像是在拿小钩子挠人痒痒。
秦明垂着眼眸,根本不敢往她脸上看。
昨晚书架角落里那股甜得发腻的花香,仿佛还挂在他的袖口上,只要稍微一呼吸,就能顺着鼻腔一路烫进肺腑里。
“苹果皮本就有些涩口,削厚一点免得你吃了又喊嗓子疼。”
秦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,像个再称职不过的授业恩师。
只是他黑色薄手套下的指节绷得太紧,刀刃在苹果表面一滑,差点把果肉削掉一大块。
千芊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趴在桌案上,两只脚丫子在裙摆底下晃荡,鞋尖时不时擦过秦明笔直的小腿外侧。
秦明往后缩了一下腿。
她就顺势往前再伸一寸,非要挨着他裤管才肯罢休。
“你不是怕我嗓子疼,你是心里发虚手抖了吧?”
小公主眨巴着粉色的眼睛,毫不留情地拆穿他:“昨天晚上跑得那么快,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敢见我了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