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。
程万里跨出破庙门槛,山里三月的寒气迎面扑来。
混着袅袅炊烟,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味——
伤口溃烂的腥甜、陈年粪土的沤气,还有大批人马挤在荒村里久了,散不开的酸馊味。
赵铁山跟在身后,手里提着一盏马灯,昏黄光晕在晨雾里微微晃动。
营地安在一座废弃的山村,只剩断壁残垣立在山野间。
几间没完全塌掉的土坯房,临时改成了伤兵收容点和临时指挥部。
破庙坐落在村子最深处,庙门前那棵被炮弹炸断的老榕树依旧歪斜挺立,树干里还嵌着残留弹片。
断枝裂口处,已然抽出嫩黄气根,一缕缕垂落,在微凉晨风里轻轻摇曳。
营地里已亮起零星人影。
值星官的哨声尖锐短促,划破清晨静谧。
可从帐篷里爬出来的士兵,个个动作迟缓,脊背像是压了千斤重担。
有人蹲在帐口怔怔发呆,有人裹着破旧军毯,缩在墙根瑟瑟发抖。
“都是饿的。”
赵铁山顺着程万里的目光看去,低声解释。
“昨晚就没发粮,今早这顿,是把库存陈米全刮干净凑出来的。”
程万里沉默不语,沿着营地土路缓步前行。
军靴踩在干硬泥地上,发出沉闷踏实的声响。
沿路士兵认出他,纷纷挣扎着起身敬礼。
动作算不上整齐划一,但一双双眼睛,都牢牢落在他身上。
他脚步一顿,停在伤兵收容区前。
这里连像样的帐篷都没有。
伤兵们横七竖八躺在祠堂屋檐下,身下铺着一层干稻草,稻草上再垫一层从阵亡弟兄身上拆下的旧军毯。
天色朦胧未明,祠堂里只点着一盏孤灯,昏光摇曳,映着满地伤员。
绷带早已不够用,不少伤口就那么裸露着,皮肉翻卷。
空气中那股腐烂腥气扑面而来,呛得人胃里发紧。
军医老孙正蹲在地上给伤兵换药。
说是换药,实则窘迫至极——
把已然发黑的旧绷带拆下,用淡盐水简单冲洗伤口,再翻个面重新缠上,勉强应付。
程万里静静站在身后,全程看在眼里,一言不发。
老孙转身猛然看见他,吓了一跳,慌忙就要起身行礼。
程万里伸手轻轻按住他肩头:“还剩多少药材?”
“碘酒只剩大半瓶,绷带省着用,勉强够撑三天。”
老孙苦着脸叹了口气。
“磺胺就剩七片,我半点没敢克扣。昨天有个连长腹部中弹,肠子都露出来了,用了一片,终究还是没能留住。”
程万里朝祠堂角落抬了抬下巴:“那孩子呢?”
稻草堆上躺着个半大少年,看着不过十七八岁。
弹片在腹部划开一道狰狞口子,伤口已然发黑溃烂。
老孙眼神黯淡,轻轻摇了摇头,意思不言而喻:没救了。
程万里走过去缓缓蹲下。
少年嘴唇干裂泛白,眼圈乌青,眼白透着病态的黄。
瞥见他身上的军官军装,黯淡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,气息微弱地开口。
“司令……咱们……还能回家吗?”
“能。”程万里语气沉稳笃定。
他伸手握住少年冰凉的手,指骨细瘦得如同枯柴。
“好好养伤,等你痊愈,我亲自送你回去。”
少年扯出一抹浅浅笑意,而后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程万里静静站起身。
天色又亮开几分,晨光斜斜洒进祠堂屋檐,落在满地伤员身上。
他伫立片刻,转身缓步走出祠堂。
“老赵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日之内,把祠堂彻底清扫一遍。
稻草全部换新,伤兵重新登记,按伤势轻重分区安置。
能勉强走动的,迁去东厢房;重伤无法挪动的,留在此地,加厚草垫,好生照看。”
“是,我立刻安排。”
程万里脚步稍顿,补充一句:
“方才那名少年,记下姓名,后续妥善安置。”
走到村口时,一阵争执吵闹声从路边传来。
两名老兵死死拽着一个半大青年,青年怀里紧抱一只干粮袋,满脸涨红,浑身拼命挣扎。
“司令!”
老兵看见程万里,立刻立正行礼。
“这小子昨夜想开小差逃跑,往深山里钻,被我们逮个正着。按军中规矩,该如何处置?”
逃兵,按战时军规,本当就地枪决。
程万里缓步走到青年面前。
看着不过十六七岁,稚气未脱,唇上还没长出硬胡茬。
身上军装宽大不合身,袖口不得不卷了好几层。
此刻浑身止不住发抖,吓得连头都不敢抬。
赵铁山压低声音在旁提醒:“这是新兵,桂柳会战前才刚补入队伍,头一回上阵就遇上大溃败,吓破胆子了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程万里语气平和。
“李……李有田。”青年声音细若蚊蚋。
程万里目光落在他怀里死死搂紧的干粮袋,心里已然明白几分。
“为什么要跑?”
“饿……”一个字,说得万般委屈。
“既然想走,那我放你走。”
老兵当场一愣,满脸难以置信:“司令?”
“松手。”
两名老兵面面相觑,只能松开手。
李有田愣在原地,手足无措,进退两难。
“心里念着家,想回去过日子,我绝不拦着。”
程万里目光平静看着他。
“愿意留下的,从今天起,我绝不会再让弟兄们饿着肚子。
走还是留,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李有田抱着干粮袋站在原地,迟疑许久。
终究慢慢放下手里粮袋,低着头,默默走回士兵队伍里。
程万里转身继续前行。
晨光照在乡间土路上,将他身影拉得颀长。
他侧头看向赵铁山:“这几日,一共跑了多少人?”
“前后加起来差不多两三百,昨夜又溜了十几个。”
“从今往后,不会再有人逃了。”
赵铁山望着他背影,心里满是疑惑,不明白他为何这般笃定。
却也没有多问——
如今的程万里,语速沉稳缓慢,每一句话,都像钉子楔进木头里,落地有声。
红日缓缓爬上山头,值星官吹响集结军号。
嘹亮号声回荡山谷,各处哨声接连响起,营地里瞬间热闹起来。
各团各营的官长扯着嗓子整队,密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。
村口打谷场上,人头越聚越多,密密麻麻站满整片空地。
不少兵还在互相推搡抢占靠前位置,被长官厉声喝止。
人流还在不断往打谷场涌来。
土路间、破屋旁、林木间隙里,三三两两的身影一路小跑赶来,边走边整理衣襟腰带。
偌大打谷场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人,远远近近半数人压根听不清台上讲话。
可没人愿意离开,全都默默驻足,目光齐齐望向高处。
仿佛生怕错过什么重要承诺。
程万里踏上一张长条木凳。
胸口枪伤仍隐隐作痛,他神色不动,半点不露声色。
场地渐渐安静下来。
山风掠过树梢,远处山沟里溪水叮咚声响,清晰可闻。
程万里俯瞰底下一张张面孔:
有青涩少年,有饱经风霜的老兵;
有人肩头缠着绷带,有人拄着步枪勉强支撑。
所有人眼底都蒙着一层灰暗,毫无神采。
这是一支打了大败仗的溃军。
前路迷茫,人心涣散,不知何去何从。
“我们,确实败了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穿透全场,落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全场寂静无声,没人说话,没人咳嗽,连轻微挪动都没有。
“桂柳会战,我们损兵折将,元气大伤。
从柳州仓促撤离,大半重装备尽数遗失。
桂系兵马一路尾随数百里,只想趁我们溃败落单,借机吞并编制。”
人群里泛起一阵细微骚动。
这些事众人心里都清楚,却从来没人敢当众直言。
“眼下,我们还有三万弟兄。
三万条性命,三万颗活下去的种子。”
程万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
“桂系容不下我们。
不出数月,日寇便会投降。
可如今已然有人暗中盘算,待战事落幕,再起干戈,同室操戈。”
“但我们,绝不掺和。”
不少人悄然抬头,眼里泛起一丝动容。
乱世之中,谁都清楚内战在所难免,却从未有一位长官,敢当众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今天我给大家两条路。
第一条,念家心切,想归乡过日子的,放下枪械即可。
去后勤处领三日干粮、两块银元,自行离去。
家中有老母盼归,有妻儿等候,有田地荒芜待耕,想回家,不丢人。”
不少人默默低头,有人悄悄看向身旁同伴。
一名老兵眼眶泛红,五指死死攥紧枪杆,不肯松动分毫。
“第二条路。”
程万里稍作停顿,语气陡然沉了几分。
“信我程万里还有几分担当、这条命还能撑得住的,留下来跟我走。
往南寻一处安稳地界,有粮可食,有地可耕,再不用日日被枪子追着逃命。
从今日起,我拼尽全力,绝不会再让跟着我的弟兄忍饥挨饿。”
全场沉默良久。
他轻声补了一句,语气平静却分量千钧:
“我本已是该死之人,阎王爷不肯收我,就是留我一件事要做。
你们这三万弟兄,便是我要扛起来的事。”
说完,他纵身轻轻跳下木凳。
落地一瞬,胸口伤口骤然撕裂般刺痛,额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。
赵铁山连忙上前想搀扶,被程万里抬手淡淡推开。
场下众人依旧静静伫立,无一人动身离开。
远处炊事班烟囱白烟袅袅,今早的米粥已然熬好。
米是从附近三个村子筹来,掺了山野野菜,算不上浓稠,却碗碗都有实米。
粥香顺着风漫开,稍稍压住了营地弥漫的腐闷气息。
终究,今日再无一人逃跑。
晨光铺洒在破败山村土地上,暖意慢慢驱散晨寒。
程万里立在打谷场边,看着士兵们沉默有序排队领粥。
赵铁山端来一只粗瓷大碗,碗里米粥盛得满满当当,还卧着半颗咸鸭蛋,是炊事班压箱底的存货。
“司令,你先垫一口。”
程万里接过瓷碗,刚要动筷,目光忽然瞥见队伍里一个矮小身影。
是小宝,正凑在一名年轻士兵身旁说着什么。
走近几步,对话清晰入耳。
“你受伤了吗?”
“就是腿上蹭破点皮,不碍事。”年轻士兵卷起裤管,露出一道浅浅划伤。
小宝鼓起小嘴,认真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几下,仰着小脸天真问道:
“这下还疼吗?”
士兵愣在原地好一会儿,喉结轻轻滚动,眼眶微微发热,低声回应:“不疼了。”
程万里静静伫立片刻,没上前打扰。
端起碗把米粥喝完,那半颗鸭蛋一动没动。
将碗递回给赵铁山,淡淡吩咐:
“拿去给小宝,正是长身子的时候,补一补。”
说罢,转身翻身上马。
村口老榕树依旧在风中轻晃,天色,彻底大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