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万里是被疼醒的。
胸口像被人剜了一刀。
有人在说话。
“醒了没?”
“醒个屁。军医说能撑过今晚就算命大。”
“桂军那帮王八蛋打黑枪,子弹再偏半寸就穿肺了——”
“小声点!让弟兄们听见还得了?”
他睁开眼。
两段记忆在脑子里同时炸开。
第一段:现代都市,疲惫麻木的生活,看透人情冷暖,对尘世早已没了牵挂,满心皆是疲惫与释然。
第二段:桂柳会战。溃退。桂军的追兵咬在身后,他带着部队在粤桂交界的山区东躲西藏。然后是一声枪响,后背像被铁锤猛砸了一下。从马上栽倒的瞬间,他听见赵铁山嘶哑的吼叫——“司令中弹了!”
两段记忆像两条河,汇在一起。
程万里慢慢抬起手。虎口有老茧,指节粗大,小臂上有一道刺刀留下的旧疤。但这双手很年轻,有力,指节分明。
“镜子。”他声音嘶哑。
一张脸凑到眼前。三十来岁,黑脸膛,左脸颊上一道旧刀疤,从颧骨一直拉到嘴角。军装洗得发白,领口解开两颗扣子,显然几天没合眼。
“司令!你可算醒了!”眼眶泛红。
程万里看着这张脸。穿越者不认识这个人,但原主的记忆认得——赵铁山,跟了他十二年,是他妻子的亲弟弟,他的小舅子。
“老赵。”他说。
“诶!”赵铁山咧嘴笑了,又赶紧收住,“司令你等着,我给你倒水——”
“镜子。”
赵铁山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剃须镜。镜面模糊,照出来的人影像隔着一层水。
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。三十岁上下。
他认得这张脸。原主的记忆告诉他,这是程万里,第二兵团司令。从一个学生兵打到兵团司令,用了十二年。但穿越者知道,原主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司令——他只是被历史推着走,被命令推着走,直到一颗子弹把他从马上打下来。
从今天起,他就是程万里。
“老赵,现在是什么日子?”
“农历二月初九。民国三十四年三月二号。您昏迷了整整四天。”
“部队什么情况?”
赵铁山脸上的笑收了起来。
“不太好。”他说,“桂柳会战打残了,撤下来的时候丢了一半的重装备。后来桂系想趁咱们落在后面把编制吃了,你不肯,就挨了一枪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现在整编下来,三个师九个团,加上直属队,总共三万出头。但真正能打的——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不到两万。伤兵满营,弹药缺一半,老兵油子开始开小差。昨晚又跑了十几个。”
三万。
程万里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掂了掂。三万人,听起来不少,但一支丢了重装备、伤兵满营、士气崩盘的部队,三万和一万没有太大区别。一颗子弹就能让一个兵掉头往山里跑,一道命令没人执行,三万张嘴每天还要吃掉几千斤粮食。
“地图。”
赵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包着的地图铺在桌上。粤桂交界,西江流域,罗定、云浮、信宜一带。原主的记忆帮他读图——每一个地名、每一条等高线、每一处水源,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。
“咱们现在具体在哪儿?”
“罗定北边的山区。”赵铁山用手指点了点,“这一片都是山,桂军不敢追太深。但再待下去,粮就快断了。”
程万里盯着地图没说话。
“把各师师长叫来。”他说。
“司令,你的伤——”
“还死不了。”
赵铁山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啪地立正。“是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程万里把脚放到地上,冰冷的青砖让他打了个寒战。他试着站起来,胸口的伤扯得他闷哼了一声,但他没坐回去。这副身体的底子还在——宽肩,直背,膝盖结实。三十岁的军人,只要扛过这一枪,恢复速度不会太慢。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三个师长全到了。
程万里坐在桌边,把军装披在肩上。师长们鱼贯而入,看见他坐着,都是一愣。
“司令,你能坐起来了?”说话的是第一师师长周国良,四十多岁,面相儒雅,是兵团里唯一的黄埔出身的老派军官。
“坐。”程万里说。
三人落座。
第二师师长马福海是个胖子,脑门锃亮,坐下就擦汗。第三师师长孙诚义最年轻,不到四十,但右手的断指说明他不是一个光会说话的官。
程万里看向周国良。“周师长,一师还有多少人?”
周国良挺了挺腰。“满编一万二。实有九千七。能作战的……七千出头。弹药方面,步枪弹人均不到二十发,机枪弹更少。”
“二师?”
马福海擦了擦汗。“实有八千二。能作战的六千。粮食还能撑十天。”
“三师?”
孙诚义声音很稳。“九千。能作战的六千五。炮弹打光了,迫击炮还剩七门。”
程万里沉默了片刻,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刻进脑子里。九千七加八千二加九千,满打满算两万七,看起来是整编的大部队。但能作战的不到两万,缺弹药,缺粮食,十七个人挤一杆还能响的枪。这不是三万人,这是三万张嘴。
“直属队?”他问赵铁山。
“警卫营、工兵连、通讯排、后勤处,总共三千出头。”赵铁山说,“士气还算稳。就是伤兵太多,军医不够,药品也快断了。”
“派几个人去附近村镇。”程万里说,“收粮食,收药材。给钱,打欠条都行,不能抢。”
马福海愣了一下:“司令,打欠条?咱们是国军啊。”
“粮食抢来的吃不了多久。”程万里说,“欠条打完仗能还,民心抢走了还不了。”
周国良看了程万里一眼,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程万里从地图前转过身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,“从今天起,各师各团每日点名。三次。少一个人,团长亲自给我写条子说明。开小差的不追,但留下来的,必须让他们的枪能响,肚子能饱。”
孙诚义皱眉道:“司令,逃跑的兵不追?那军纪还怎么维持?”
“追回来的兵能打仗吗?”程万里反问。
孙诚义没接话。
“他们是饿跑的,不是叛逃。你要能把粮食发到他们手里,他们自己会回来。”
“第三件事。”程万里把烟掐灭在桌上,“各师在今天内列出清单:缺多少弹药,缺多少粮,缺多少药品。直属队负责调配。哪个团缺口最大,优先补。”
“三天之内,我要这支部队从一支溃军,变回一支部队。”
“是。”
师长们起身要走。
“还有。”程万里叫住他们,“告诉每一个士兵——我不会扔下他们。桂军不要的,我要。”
马福海的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司令。这个年轻人当了三年司令,但他以前不会说这种话。这种话是丁点实际好处都没有的大话,但从他嘴里说出来,不知道为什么,像真的一样。
“老赵。”程万里说。
“在。”
“派人回老家,把你姐和小宝接过来。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他姐是林若兰。司令醒来不到一个时辰,先整部队,第二批就想着老婆孩子。这让他心里那块悬了四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“天一亮我就让人走。”他说。
程万里把窗推开半扇。
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。
远处,营地里已经有了动静。值星官在吹哨,炊事班的烟囱冒起了第一缕青烟。有人扯着嗓子喊“二营集合”,有人在骂骂咧咧地问谁拿了他的干粮袋。
三万条命。
他现在不是什么穿越者,不是什么先知,不是什么未来的征服者。他是程万里。他的兵在挨饿。他的部队快要散了。天还没亮透,但三月已经到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掌心里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,边缘泛着新肉的粉色。他慢慢把手指收拢,攥成拳头,又松开。
“老赵,天亮以后整队集合。我要说话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