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舆论,彻底被点燃了。
起初,只是坊间流传着一个侠盗的零星故事。
但随着一个个为富不仁的富商、横行霸道的勋贵子弟家中失窃,而城南贫民区的粥棚里总能多出一袋袋沉甸甸的银钱时,传说开始发酵。
“听说了吗?昨晚城西的张员外家也遭了‘盗圣’光顾!”
“哪个张员外?就是那个放印子钱,逼死了三条人命的张屠户?”
“可不是嘛!据说他藏在密室里的万两银票,被换成了一张写着‘汝财不义,替天行之’的厕纸!哈哈哈,大快人心!”
“不止呢!那些银钱,今天一早就出现在了城门口的施粥点,救了多少快饿死的人啊!”
茶楼里,说书先生唾沫横飞,将“盗圣”的事迹编成了朗朗上口的快板,引得满堂喝彩。
百姓们将这位来去无踪的侠盗奉若神明。
然而,凡人眼中的神明,却是官府眼中的一根毒刺。
大理寺、刑部、京兆府。
三法司的衙门,最近的门槛都快被前来报案的权贵们踏破了。
可他们派出的捕快、差役,连“盗圣”的一根毛都没摸到。
对方仿佛真的是个来去无踪的鬼魅,将整个京城的防御体系视若无物,肆意戏耍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窃案了。
这是对朝廷威严的公然挑衅!
这哪里是偷盗?
这分明是在他们脸上狠狠地扇耳光!
压力,最终汇聚到了三法司之上,乃至……皇城之内。
……
宁楚对这一切了若指掌。
他就是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。
每一次完美的“演出”,都让【神偷】面具的融合度稳步提升,他的修为也早已抵达炼体九重的巅峰,距离真正的超凡入品,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。
他知道,该收手了。
这一日,当他将最后一袋银子扔进一个孤寡老人的院子后……
就在他足尖轻点,准备跃上墙头的一瞬间。
一股冰冷的杀机,如同毒蛇的獠牙,瞬间从背后咬住了他的气机!
宁楚的头皮猛地一炸。
这感觉,和当初王峦那种虚浮的八品威压截然不同。
这是一种纯粹的、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才能磨砺出的锁定感。
对方极强!
宁楚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。
【神偷】相带来的本能,让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。
脚下发力,【踏雪无痕】的身法催动到极致。
他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,贴着地面,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,瞬间横移出去三丈之远!
咻!
一道凄厉的破空声,几乎是擦着他刚才站立位置的残影掠过。
一柄窄长的、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刀锋,深深地钉入了他身后的墙壁,刀柄兀自嗡嗡作响,震得墙灰簌簌而下。
好快!
宁楚心中凛然。
他借着横移的力道,身体如陀螺般一转,足尖在地面重重一点,整个人拔地而起,宛如夜枭投林,直接冲上了民居的屋顶。
他终于看清了来人。
那是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青年,身姿挺拔如枪,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刺穿夜色。
在他的腰间,悬挂着一块黑铁令牌,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狰狞的兽首。
靖夜司!
而且,从对方身上那股凝而不散的强大气血来看,这绝对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八品武夫,甚至是在八品中都浸淫已久的顶尖好手。
那名靖夜司校尉一击不中,脸上没有任何意外。
他手腕一招,那柄钉入墙壁的长刀便发出一声清鸣,自行飞回他手中。
他看都没看宁楚,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语调开口。
“京城‘盗圣’,连犯三十七案,游戏,该结束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人已经动了。
没有花哨的动作,只是一步踏出,整个人便如同一支离弦的箭,跨越了十数丈的距离,瞬间出现在宁楚面前。
长刀直劈而下,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凌厉气势。
宁楚双眼微眯。
对方的速度太快,硬碰硬绝非上策。
他的身体向后一仰,以一个铁板桥的姿势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夺命的一刀。
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划过,凌厉的刀风刮得他脸颊生疼。
不等对方变招,宁楚腰腹发力,躺倒的身体如同一张被压紧的弹簧,猛地弹起,双脚在对方的手腕上闪电般一踏。
借着这股力道,他整个人如同一只灵巧的雨燕,在空中翻了个身,向着更深邃的巷道飞掠而去。
“身法不错。”
靖夜司校尉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讶异。
他没想到,这个传闻中的“盗圣”,竟有如此惊艳的轻功。
但他只是冷哼一声,脚下步伐变换,如影随形地追了上去。
一场追逐战,在京城寂静的夜色中,无声地展开。
宁楚将【神偷】的身法发挥到了淋漓尽致。
他时而如壁虎般贴墙游走,时而如灵猿般在屋檐间纵跃。
整个京城的建筑布局,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张清晰的三维地图。
哪里是巡夜兵丁的视野盲区,哪里是更夫换班的路线间隙,他都了如指掌。
然而,身后的那名靖夜司校尉,却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。
无论宁楚如何变换路线,如何利用地形,对方总能以最直接、最有效的方式,死死地跟住他,并且不断拉近距离。
这就是品级带来的绝对压制。
宁楚的额头,渗出了冷汗。
他已经能感觉到,自己体内的气血,在对方的威压下,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。
真的要到此为止了吗?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一道清脆悦耳,却带着一丝慵懒和调侃的女声,从另一侧的屋顶上响起。
“喂,我说靖夜司的大人,这么晚了,欺负一个连品级都没入的小贼,不觉得掉价吗?”
靖夜司校尉的脚步,猛地停住。
他豁然抬头。
宁楚也循声望去。
只见高高的屋脊之上,不知何时,多了一道身影。
那是一个身穿火红色劲装的女子。
她身段高挑,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弯刀,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高高束起,在夜风中肆意飞扬。
她没有蒙面,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。
眉如远山,眼若星辰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。
整个人,就像一团在黑夜中熊熊燃烧的火焰,充满了惊人的生命力。
好一个英姿飒爽的江湖女侠!
“你是谁?”靖夜司校尉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。
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女人的靠近!
“我?”红衣女子轻笑一声,伸出纤纤玉指,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的无名小卒而已。”
“靖夜司办案,闲人退避。”靖夜司校尉冷冷道。
“可我偏不呢?”
红衣女子挑了挑眉,眼神落在了下方的宁楚身上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。
“你就是最近名满京城的‘盗圣’?啧啧,看起来……也不怎么样嘛,居然被一个靖夜司的走狗追得这么狼狈。”
宁楚:“……”
这小娘子,嘴巴可真够毒的。
靖夜司校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既然你执意找死,那我就成全你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影一闪,竟是放弃了宁楚,转而攻向了那名红衣女子!
在他看来,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,威胁更大!
“来得好!”
红衣女子发出一声清越的笑声,不退反进。
锵!
她腰间的弯刀瞬间出鞘,化作一道绚烂的红色匹练,迎向了靖夜司校尉的斩邪刃。
刀光剑影,瞬间在屋顶上交错!
两人的速度都快到了极点,只留下一连串的残影和金铁交鸣之声。
宁楚看得心神剧震。
这才是真正的高手过招!
他没有趁机逃跑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已经被两股强大的气机锁定,无论他往哪里跑,都会在瞬间被发现。
现在,他只能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屋顶上的战斗,很快就分出了高下。
红衣女子的刀法虽然精妙,但修为似乎比靖夜司校尉要弱上一筹。
十几个回合后,她便被靖夜司校尉一刀逼退,身形踉跄,险些从屋顶跌落。
“身手不错,可惜,还不够。”靖夜司校尉持刀而立,冷然道。
红衣女子撇了撇嘴,揉了揉发麻的手腕。
“不打了不打了,你们靖夜司的人都是怪物。”
她忽然眼珠一转,冲着下方的宁楚喊道:“喂!盗圣!还不跑,等死吗?”
话音未落,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,朝着靖夜司校尉狠狠地扔了过去!
靖夜司校尉眉头一皱,下意识地挥刀格挡。
砰!
圆球在半空中炸开,一股刺鼻的、辛辣无比的浓烟,瞬间笼罩了整个屋顶。
“咳咳……卑鄙!”
饶是靖夜司校尉修为高深,也被这股浓烟呛得连连后退,视线受到了极大的阻碍。
就是现在!
宁楚眼中精光一闪。
他脚下猛地发力,整个人不退反进,如同一支离弦之箭,冲向了那片浓烟!
同时,他听到了那红衣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“这边!跟我来!”
宁楚毫不犹豫,跟着那道声音,一头扎进了黑暗之中。
等李戟驱散浓烟,重新恢复视野时,屋顶和院子里,早已空无一人。
只剩下被破坏的墙壁,和一众面面相觑的护卫。
靖夜司校尉的脸色,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看着“盗圣”和那红衣女子消失的方向,眼神冰冷。
“跑不掉的。”
……
另一边。
宁楚跟着那红衣女子,在复杂的巷道中穿行了许久,确认彻底摆脱了靖夜司校尉的追捕后,才在一处僻静的死胡同里停了下来。
“呼……好险。”
宁楚靠在墙上,微微喘着气。
今晚的刺激,比他之前所有行动加起来都大。
“瞧你那点出息。”
红衣女子斜了他一眼,将弯刀收回鞘中,动作潇洒利落。
“多谢姑娘出手相救。”宁楚抱拳道,这是真心实意的感谢。
若不是她,自己今晚怕是真的栽了。
“不用谢,”红衣女子摆了摆手,一双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宁楚,充满了好奇,“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有趣的‘同道中人’,就这么折在靖夜司手里。”
“同道中人?”宁楚心中一动。
“对啊,”红衣女子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,“你劫富济贫,我也行侠仗义,咱们的目标,不都是教训那些为富不仁的坏蛋吗?”
她的性格,就像她的那一身红衣,直接而热烈。
宁楚笑了笑,不置可否。
“我叫秦红衣,你呢?总不能一直叫你‘盗圣’吧?”红衣女子,大大方方地自报家门。
“代号而已,”宁楚压着嗓子,用一种沙哑的声音说道,“你可以叫我……白玉汤。”
他可不会傻到暴露自己的真实名字。
“白玉汤?”秦红衣念叨了一句,“好名字。”
宁楚没有接话。
秦红衣却像是自来熟一般,凑了过来,用胳膊肘碰了碰他。
“喂,白玉汤,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找你。”
“找我做什么?”
“跟我干一票大的!”
秦红衣的眼睛里,闪烁着兴奋的光芒,压低了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道。
“你一个人,只能偷点金银珠宝,掀不起什么大浪。不如我们合作,去搞一个真正的大目标!”
“什么目标?”宁楚来了兴趣。
秦红衣的嘴角,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。
“我最近发现了一个真正的大金库,那里面的东西,每一件,都足够普通人吃一辈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