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卷宗库,位于整个衙门的西北角,是一座三层高的石制阁楼。
这里阴暗、潮湿,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纸张腐朽和墨迹发霉的混合气味。
寻常官吏,对这里都是避之不及。
因为卷宗库不仅代表着枯燥,更代表着麻烦。
每一本陈年旧案,背后都可能是理不清的烂账,或是得罪不起的权贵。
宁楚却很喜欢这里。
他缓步走入,阳光被高大的门楣切割在身后,光与暗的交界线,仿佛划分了两个世界。
“哟,这不是宁……宁大人吗?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,带着几分惊讶。
守库的是个姓刘的老吏,头发花白,干瘦得像一截风干的木头。
他在这里守了三十年,见惯了人来人往,对谁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。
往日里宁楚来此抄录卷宗,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今日,却是主动站了起来,脸上挤出几分僵硬的笑意。
宁楚点点头,神色温和:“刘书吏,早。”
“不敢当,不敢当。”刘老吏连连摆手,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敬畏,“大人您叫我老刘就成。不知大人今日来,是要调阅哪宗案子?”
宁楚笑了笑。
他知道,自己昨日在停尸房和于府灵堂的事,怕是已经传遍了整个大理寺。
“我随便看看。”
宁楚说着,便径直走向了最里侧,专门存放“悬案”与“诡案”的区域。
看着宁楚的背影,刘老吏咂了咂嘴,眼神复杂。
这位曾经人人可欺的姑爷,一夜之间,就成了连少卿大人都要绕着走的狠角色。
这世道,真是看不懂了。
宁楚的手指划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卷宗。
《户部主事坠井案》、《城西铁匠铺灭门案》、《贡院考生猝死案》……
这些都是积压案件,有些已经有数年,甚至十几年。
大理寺查不出头绪,靖夜司又判定非妖邪作祟,最后只能不了了之,成了死案。
在别人看来,这些是催命符。
但在宁楚眼里,这些都是提升【仵作】融合度的经验包。
不过,他挑选案子,也是有讲究的。
牵扯到朝堂党争的,不碰。
一看就是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的,不碰。
线索断绝,连尸体都化成白骨的,暂时也不碰。
他需要的是那种……有尸体,有疑点,看似诡异,但又不至于捅破天的案子。
他的目光,最终停留在了一本封面染尘的卷宗上。
《汴河漕工溺亡案》。
他抽出卷宗,吹开上面的浮灰,翻了开来。
案子发生在半年前。
汴河是贯穿天启城的一条主要运河,漕运繁忙。
在三个月内,连续有九名漕工在夜间落水溺亡。
起初,官府只当是意外。
但随着死的人越来越多,各种流言也传开了。
有人说是河里有水鬼捞人当替身。
也有人说是得罪了河神。
大理寺派人去查,仵作验尸的结果,都是溺亡,身上没有任何伤痕。
现场也找不到任何搏斗的痕迹。
所有死者,都是青壮年,水性极好,在自己最熟悉的水域里淹死,这本身就很诡异。
后来,靖夜司的人也去了。
他们在河里捞了三天三夜,连根水鬼毛都没捞着,测妖盘也毫无反应。
最后,此案被定性为“意外”,草草了结。
但卷宗的末尾,当时的主办评事,却用极小的字,留下了一行批注:
“所有死者,面带微笑,恐非意外。”
面带微笑的溺死者?
宁楚的指尖,在“微笑”二字上轻轻点了点。
这就有趣了。
人死前的挣扎是本能,绝不可能笑着死去。
这要么是中了某种致幻的毒,要么就是精神层面受到了攻击。
无论是哪一种,都说明这不是意外。
而且,此案只涉及底层漕工,背后牵扯到大人物的可能性极低,风险可控。
最关键的是,卷宗记载,为了安抚人心,漕运衙门将这九具尸体都用冰块镇着,存放在了城外的义庄里,至今未曾下葬。
有尸体,就能验。
能验,就有机会破案。
“就它了。”
宁楚合上卷宗,心中有了决定。
他拿着卷宗,走到刘老吏跟前,办理了调阅手续。
“宁大人,您……您要查这案子?”刘老吏看着卷宗封面,脸色有些发白,“这案子邪性得很啊,当时负责的兄弟,回去就大病了一场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宁楚淡淡道,“我八字硬。”
刘老吏还想再劝,但看到宁楚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,不知怎的,后面的话就全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宁楚拿着那本“不祥”的卷宗,走出了阴暗的石楼,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。
……
离开大理寺,宁楚没有直接回家,也没有去义庄。
天色还早。
他拐进了一条热闹的巷子。
与官衙林立的皇城区域不同,这里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。
叫卖声、吆喝声、孩童的嬉闹声,不绝于耳。
宁楚熟练地穿过人群,走进了一家名为“翰墨斋”的书店。
书店不大,但布置得颇为雅致。
“客官,想买点什么?新到的《大乾邸报》,还是管大家的话本?”
一个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。
宁楚摇了摇头,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,压低了声音:“我找你们掌柜。”
伙计打量了一眼他手中的玉佩,态度极为恭敬,“原来是贵人来了,掌柜的交代过,有贵人持她玉佩,直接去后院内房即可”
“您这边请。”
伙计把宁楚一路引至内院。
“掌柜的,贵人到了。”说完便转身离去。
不多时,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伴随着独特的香风,从门帘后传了出来。
一道火红色的身影,懒洋洋地倚在了门框上。
那是个约莫二十四五的女子,身段丰腴浮凸,曲线惊人,一袭紧身的火红长裙将她那犯规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,裙摆开叉极高,走动间,一双雪白修长的腿若隐若现。
她长了一张标准的狐媚脸,眼角微微上挑,唇红如火,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媚意,一笑起来,更是能勾走男人的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