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剑剑尖停在水缸大小的光球前三寸。
那团光球疯狂抽搐，外层纯净的白晕被剑脊上流淌的黑红污煞硬生生逼退，缩成一团抖动的核。
光影残存的面孔已经彻底看不出人形，一副惨兮兮的模样，整个白光头颅虚影里，仅剩半截烂石下颌在空中打颤。
“你看你人不人鬼不鬼的，身体都漂浮不定，要散架了。说话都不利索了？”
老怪物的嗓音混着血沫子，在真空里压出一道粗粝的震响。
“你……不懂……”
光影喉管里的烂泥向上翻涌，挤出断断续续的嘶吼。
“天道消化神权……乃纪元根本！本尊若亡，此方吞噬秩序瓦解，死绝法则反噬，你们全得成了无根浮萍，落入底下的深渊！”
“少拿那些有的没的吓唬老子。”
老怪物满是豁口的手掌反向一拧剑柄。
巨剑剑身上的冷却槽骤然泛起一层刺目的暗红。
伴生母气顺着符文凹槽一路咬合，将原本笔直的剑锋硬生生拧成一道螺旋状的钻头。
“老子在断脊山啃石根的时候，就明白一个道理。”
“能吃的才叫肉，咬不动的，全给老子打成碎渣填坑！”
喀嚓！
剑尖不偏不倚，正中光源的核心。
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裂响在虚空断层炸开。
没有浩大的轰鸣，那枚原本维持着整片天道胃袋运转的晶莹核心，从正中裂开一道笔直的黑缝。
下一刻，光球四分五裂。
原本规整如网格的消化神权法则在这一刻彻底失去约束，化作数以亿计的刺目火线，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溃逃。
那些光线拖着长长的尾焰，在虚空里横冲直撞。
“老祖，它要掀桌子！”
心窍深处，林海洋的神魂双臂死死拉住跳动的神经光缆，破界魂体上的金红纹路被撕扯得明灭不定。
“这东西把自个儿拆成了无序粒子，散落的法则碎片全冲着后方方舟去了！”
数万道粗大的白光调转方向，尖端带着撕碎维度的死绝气息，直奔虚空方舟的防御死角扑去。
方舟主控室内，刺耳的警报器尖叫连成一片。
“防空矩阵偏转角度不够！”
沈孤城一把推开副官，右手重重砸在应急过载阀上。
“洛太上，灵丝大网还能撑几成？”
“撑个屁！”
洛苍幽整个人靠在动力炉的铁皮上，胸口起伏得跟风箱一样，嘴角溢出的黑血顺着白胡子往下淌。
“老夫的算盘珠子全碎在里头了，这会儿神识烧得只剩一层皮，能护住龙骨不散架就算祖坟冒青烟了！”
老财迷抹了把脸，满手都是冷汗。
“那老虫祖要是拦不住这阵流星雨，老夫那三十八箱黑市借据可全打水漂了！”
舷窗之外，成千上万道白光已经逼近到不足千里。
那不是寻常的火炮，那是旧纪元留下的天道残渣，哪怕被擦中一下，舰体装甲就会连同里面的生灵一起被抹平厚度。
但更要命的还在后面。
虚空断层上方，光影那副残破不堪的万里身躯并没有彻底消散。
它那具被黑红毒脓炸出无数窟窿的石质骨架，带着滚滚黑烟，放弃了所有防御，像一座倒塌的太古神山，借着残存的引力惯性，当头对方舟撞砸下来！
“换命？”
林海洋的神魂在剑脊中枢发出一声冷笑。
“在凡人的战场上，敢这么冲阵的，骨灰都给人扬了八百回了。”
“小子，力气还剩多少？”
老怪物的右臂骨头嘎吱作响，断裂处的肉芽在始祖母气催动下疯狂疯长，把脱臼的关节硬生生拉回原位。
“够给你老人家点根烟。”
林海洋的神魂一步踏前，破界魂体与整柄机甲神剑的控制中枢彻底融为一体。
亿万工兵蚁在方舟装甲表面同时仰头嘶鸣。
暗金色的甲壳上，那些吞噬了高维冰晶核心后浮现出的霜白仙纹，在这一秒全部逆向亮起。
工兵禁卫体内的微型阵法一个接一个咬合。
纯正的阴阳五行母气从千万只虫足之下倒灌而出，顺着方舟的龙骨，顺着虚空中残留的法则网络，直接汇聚到老怪物的掌心。
老怪物庞大的魔躯没有后退半步。
他松开左手，单手托天。
千万里长的机甲神剑脱手飞出，在虚空中拉出一道贯通天地的巨大光弧。
黑与白。
生与死。
剑尖在虚无的真空中划过，一道完美的太极圆环在星空之下缓缓合拢。
圆环的阴极，是老怪物吞噬万物沉淀出的盘古始祖凶煞；圆环的阳极，则是林海洋以现代算力梳理出的新生三维物质秩序。
两股力量在虚空中碰撞、缠绕，最终化作一片横跨万里的灰蒙蒙天幕。
光影坠落的庞大残躯撞上了那道圆环。
原本能把虚空撞出窟窿的万钧之势，在触及灰蒙蒙天幕的瞬间，竟像是陷进了粘稠的泥潭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。
圆环缓缓转动，每一次旋转，都将光影残躯上的石质骨骼磨成最细碎的灰白色粉末。
“旧天道的规矩碎了。”
老怪物昂起头，暗金重瞳里倒映着那座正在飞速风化的太古残躯，胸膛里发出震动星海的咆哮：
“从现在起，这片天……旧天道法则一去不复返了！散！！”
巨剑轻轻一颤。
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顺着太极圆环的边缘，向着无垠深空横扫而出。
涟漪所过之处，那些呼啸着扑向方舟的千万道法则碎片，像是被狂风扫过的蛛网，当场寸寸崩解。
砸落的万里残躯在剑意波动的冲刷下，最后一根脊梁骨也碎成了最原始的虚空尘埃。
断层边缘那些残存的二维阴影，如同晨雾遇到正午的烈阳，在光芒中迅速泛白、消融，直至彻底烟消云散。
不可一世的消化神权，在这一刻彻底断绝。连同那个飞扬跋扈的白光虚影，在这片天地也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方舟主控室的大屏幕上，刺目的红色警报接二连三熄灭。
原本被高维法则压得扁平变形的外装甲板，在失去了外力压制后，随着一阵阵沉闷的金属回响，自行弹回了原本的位置。
破损的生命维持管道内，灰白色的死绝寒气失去了源头，被方舟内部涌出的热风迅速吹散。
洛苍幽整个人滑坐在地上，后背紧贴着滚烫的铁壁，嘴里发出一阵大难不死的干咳：
“咳咳……老夫的脑袋……还在脖子上？这鬼惑般的白影，来也匆匆，去也匆匆。泰山压顶的灾难说没就没了？”
沈孤城没有回答他。
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舷窗外。
在那片空旷死寂的虚空断层中央，老怪物收回了巨剑，庞大的魔躯傲然立在风暴平息的中心。
虽然浑身浴血，虽然左肩的缺口还没完全愈合，但他站在那里，整片天地便再无一物敢逾越雷池半步。
方舟观测大厅里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。
紧接着，数千人劫后余生的喜极而泣的欢呼像潮水一样炸开。
有人跪在地上亲吻冰冷的铁板，有人抱紧了身旁素不相识的难友，声浪穿透了层层舱壁，在方舟每一个角落回荡。
沈孤城抬起手，抹掉了脸颊上干涸的血渍。
他扶正残破的军帽，望向舷窗外那道顶天立地的孤影。
眼眶发烫，视线渐渐朦胧。
他本是开天之初便已存在的虫类，因林海洋的缘故苏醒于世。一路九死一生，寻回金木水火土五系虫王。五大虫王于危局之下慨然赴死，那份勇气与决绝，撼人心魄，
那是生命燃至尽头绽放出的伟岸光芒，为报虫祖救命之恩，甘愿以身赴难，倾尽一切守住身后的希望。
满腔敬意自胸腔翻涌而起，难以按捺。
他缓缓抬手，郑重而又庄严地敬了一个军礼。
寂寥长空似也为之动容，蒙蒙细雨淅淅沥沥，无声飘落。
心窍之内，林海洋的神魂脱力般仰面倒下，大口喘着粗气：
“老虫祖……总算把这老王八蛋给拆了。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老怪物的声音没有一丝松懈，反而比方才更加低沉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。
原本支撑着整座胃袋空间的四维法则被彻底打碎，内部的神权消散之后，那层横跨数十万里的巨大外壳，失去了所有的内部支撑。
四周的虚空壁垒上，无数道黑色的深渊裂缝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蔓延。
整座庞大无比的天道胃袋，开始发生灾难性的内向坍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