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平侯府的大门，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敞开过了。
自从四年前那道圣旨砸下来，这座曾经车马盈门的府邸便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，外表看着还算完整，内里却已经空了。
庄德行革去太子少保衔，罚俸两年，在家静思己过，说是静思己过，其实就是禁足。
侯夫人柳氏被褫夺诰命，关进佛堂，非死不得出。
世子夫人柳玉茹一同修行，名为修行，实则终身监禁。
三子庄言被革去一切恩荫官职，携妾柳氏迁出正宅，永不叙用。
柳家更是一落千丈。
皇帝那道申饬的旨意毫不留情：“教女不严，门风有亏。所出之女，心术手段，非宜家之选。”
这二十几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，直接扎在柳家的命门上。
此后不到半年，柳家女别说嫁高门，连寻常殷实人家都不愿与柳家结亲。
已经外嫁的柳家女也纷纷受到牵连，有被夫家送入家庙的，有不声不响“病逝”的，还有被休弃送回娘家的。
即便有留在婆家的，日子过的也异常艰难。
宣平侯府那位世子夫人柳玉茹，也在某个寻常的夜里“病逝”了。
倒是侯夫人柳氏，念在她年事已高、又为庄家生了三个儿子的份上，庄德行网开一面，任由她在佛堂里清修余生。
庄德行的思过期在去年满了。
他重新穿上朝服走进紫宸殿的那一刻，以为自己还能回到从前的位置上。
然而皇帝只看了他一眼，淡淡地说了一句“宣平侯既已思过期满，便去太常寺协助协律郎整理礼乐典籍吧”，便将他打发了。
太常寺协律郎，正八品，管的是祭祀时乐队该敲几下钟、奏什么曲子。
他庄德行，曾经位列九卿、太子少保衔加身的朝廷大员，如今每天上班就是跟一群乐师讨论编钟的音准。
他接了旨，面无表情地磕头谢恩，没有人知道他袖中的手指掐得掌心生疼。
可这些都不算什么，真正让他日夜难安的，是另一件事。
他有一个嫡亲的孙女和一个嫡亲的孙子，他从未见过。
武世英生下了一对龙凤胎。
龙凤胎，全大雍也没几对，人人都说这是旺家的吉兆。
姐姐取名武添笑，据说天生好动，胆子大得出奇，天不怕地不怕，淘出了花样，活脱脱一个小霸王，随了武家的根。
弟弟取名武添傲，性子跟姐姐截然相反，懒得动，能躺着绝不坐着，能坐着绝不站着。
可就是记性好，不是读书过目不忘的那种记性好。
是一年前放的东西，谁都记不得放哪了，武添傲记得，能精确的指出在哪个房间，什么位置，第几个格子，用什么样的匣子装着；
是满大街的人，有人擦身而过，几天后，再遇到这人，他会精准的说出来，哪一天在哪里见过这人，当时他穿着什么，在干什么。
两个孩子如今都养在武安侯府，姓武，是葫芦园幼儿班唯二的两个学生。
齐麟把他们教得很好，好到庄德行每次听到关于他们的消息，心里就像被人拿钝刀子割了一块肉。
他只能从别人的口中知道这些。
偶尔听说武老夫人的那对龙凤胎孙儿如何如何可爱；偶尔在街上远远看见武安侯府的马车经过，猜测车里是不是坐着那两个孩子。
他甚至有一次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武安侯府附近，站在巷口的阴影里，远远看着那扇门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，最终还是没有上前一步。
他知道自己没资格。
那两个孩子本应该姓庄，他们本应该叫他祖父。
他本可以抱着他们，教他们写字，听他们奶声奶气地喊一声“祖父”。
可现在，他们是武家的孩子，跟他庄德行没有任何关系。
他甚至连开口提要见一见的勇气都没有。
以武老夫人如今的威望，他若敢开这个口，恐怕连宣平侯府最后这点体面都会被撕得粉碎。
他不怪武家，他只怪自己治家无方，悔不当初。
可，一切都晚了。
这日是休沐，九岁的武世谦，原本打算在家中把那篇还未写完的文章收个尾。
砚台里的墨都磨好了，笔也润开了，结果还没来得及落下一个字，衣摆就被两只小手一左一右地揪住了。
“舅舅，出去玩嘛！”
武添笑仰着一张晒得微微泛红的小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语气里全是不容拒绝的霸道，仿佛她已经替舅舅做好了决定。
而另一边，武添傲虽然没有说话，但也揪着他的衣摆不放，整个人挂在上面，像一只懒得动弹但坚决不肯松手的树懒。
武世谦低头看了看左边那个斗志昂扬的小脸，又低头看了看右边那个看似慵懒实则执拗的小家伙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，把笔搁回了笔架上。
他认命了。
这世上能让他放下文章的人不多，眼前这两个恰好就是。
他一手牵一个，出了武安侯府的大门。
武添笑像一只脱了缰的驴，一路上看什么都新鲜，一会儿蹲在路边看卖糖画的老汉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喜鹊，一会儿又跑到布庄门口踮着脚看新挂出来的绸缎。
武添傲则截然相反，走几步就喊累，最后干脆赖在武世谦怀里不肯下来，武世谦只好一手抱着他，一手牵着武添笑。
走到东街尽头时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，几个小贩手忙脚乱地收起摊位，像是看到了什么惹不起的人物。
武世谦下意识地将武添笑往身后带了带，眯眼朝前方看去。
一队人马正从街那头走来。
为首的是几个身材矮小结实的男子，穿着宽大的异域服饰，腰间挎着长短不一的双刀，脚踩木屐，走起路来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。
他们昂着头，目光倨傲，扫过两旁的行人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队伍中间是一顶四人抬的轿子，轿帘半掀，露出一张肤色蜡黄、留着两撇细胡的脸，正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，将壳随意吐在街面上，仿佛这大雍的街道是他家的庭院一般。
武世谦不欲惹事，就要牵着两个孩子往边上让。
武添笑哪是他那个“柔弱”的舅舅能控制住的，轻松挣脱出去，咯咯笑着朝前跑了几步。
武世谦还没来得及喊住她，她便一头撞在了一个使臣的腿上。